自从那顿山里的野味之后,美萝天天往厨房跑。
清单越列越长。字迹歪歪扭扭,画满了蘑菇、野果和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旁边分了三栏:可食用/有毒/不确定但看起来很好吃。
美萝把“不确定但看起来很好吃”划掉一个,又在后面添了两个。
划掉的那个其实没吃过,只是不想再写了,写上去的东西,迟早要真的去找。
她在最底下写了一个数字,又涂掉,重新写了一遍。
还差一点。再攒两个月。
山里蹦的那些,野鸡啊,山兔啊,只要他想的,没有可以逃掉的。
有一次,他走得没声,一头仓促跑着的狍子转弯时撞上了他。
他抓的时候动作很快,连手都懒得抬,只往那边看一眼,那些东西就僵在原地。
美萝蹲在溪边,双手捧着脸。
“哇!奇犽好厉害!”
她往前凑了两步,靴子踩进浅水里。
“这只山鸡的羽毛好漂亮,你看这个绿,还会变色的!”
“天哪,你徒手接住了鱼?奇犽你是全世界最……”
“吵死了。”
美萝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下来,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谢谢。”
她夸得很用力,因为这是她觉得唯一不会出错的办法。
一个人要是天天被夸,就会习惯身边有人;习惯了,也就不会问太多问题。
而且她也确认了一件事:这双手对着那些小动物的时候是干净的,那就够了。
至于对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不看也不想看。
昨天傍晚回竞技场的时候,走廊上有个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头走了。
她回去把门锁了三道,数了一百下心跳才睡着。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又数了一遍走廊上的人脸。
——
肉是昨天那头猪的。昨晚做的厚切猪排,吃起来焦焦的,有一股土豆泥的味道,奇犽一个人吃了大半头。
剩下的精肉她剁成肉末末,用料酒和姜丝腌了一整夜。
煮到粥稠,米开了花。肉末用筷子搅散了融在米汤里,每勺都有。
再配上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咬下去“咔嚓咔嚓”的,酸得眯起眼。
奇犽喝得很安静。他低着头,勺子碰着碗壁,一下一下地,很匀。
刚出锅的粥有点烫,他呼呼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跟揍人的时候不像同一个人。
美萝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碗,隔着热气偷偷看他。
“奇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里呀?”
他停了一下。
“没想过。”
“哦。”她说,“嘿嘿,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答案可能就不好受了。
“喝完了。”
他放下勺子,起身收拾碗筷。
两只碗叠在一起,筷子架在碗沿上,腌萝卜的碟子摞上去,转身往厨房走。
美萝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笑了笑,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要是以后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厨房里水汽很重。
她来到门前,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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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定下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洗碗。她爱做饭,吃饱了却只想瘫着。
原话是:“做饭可以……洗碗的话,手会变得皱皱的……”
她说的时候撅着个小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奇犽知道这是她的表演,一开始就没答应。
“我不吃。”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然后她端出一碗奶油蘑菇浓汤。
“我不吃。”
一盘蜜汁鸡腿。
“我不……”
一锅咕嘟冒泡的番茄牛腩。
“……碗放那儿吧,我一会儿洗。”
第一次洗碗简直是一场灾难。习惯了捏碎东西的手,指腹刚贴上瓷面,稍微一用力……
“咔。”
盘子碎了。瓷片落进水槽,叮叮当当。奇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美萝,愣了两秒。
美萝没有看他,而是看那满水槽的碎瓷片。
“呃……”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那只没碎的碗,放进水槽,打开温水。
“奇犽,来,看着我。”
她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一根一根合拢,让他捏住洗碗布的边。
“对待瓷器,要像对待花草蝴蝶一样温柔。”她的声音软软的。
“你看,就这样,轻轻的……对,就是这种感觉。”
奇犽接过她的话:“我讨厌花花草草。”
“……”
“也讨厌虫子。”
“蝴蝶这么好看,就算是虫子那也是好看的虫子。”
“它有六条腿。”
“它有翅膀!”
“六条腿就是虫。”
“虫也分好看跟不好看。”
“那也改变不了它是虫的事实。”
美萝歪头想了一下,“不是,我们现在的话题是不是歪了?”
接着她拿出不知从哪儿抽来的一根细树条。
“那个……如果再碎掉的话,要接受小小的惩罚哦。”她晃了晃手里的树条,声音还是软的,眼神却很认真。
奇犽看着树条:“不会吧?”
“啪。”
树条落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声音很脆。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哦。”美萝板着脸。
在那天下午,他捏碎了七个盘子、两个碗、一只马克杯的战绩下收场。
美萝蹲下来,捧起他的手看了又看。
“……我是不是白抽了。”
“嗯。”
“对不起。”
“嗯。”
“看来要多买点碗了。”
“那就买呗。”
她从柜子里摸出药箱,看了一眼,又默默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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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萝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看他。
水流哗哗的。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了,碗碟在指间翻过去,没发出一点危险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那天蹲在地上捧着他的手看,心里想的是:这人手背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现在也是。
她教一个杀手怎么拿一只碗。
“你稍微用点力,我就没了。”
这句话她从来没说过。她说的是“要像对待花草蝴蝶一样温柔”。
美萝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奇犽。”她说,“明天还去山里吗?”
“嗯。”
“那我早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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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奇犽把自己摔进床里。
他翻了个身,抬起自己的手,就这样看着。
“刚开始只会捏碎盘子的手,现在……”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很软。
“男生的手有这么软吗?”说罢,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奇犽。”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浇灭了他刚冒出头的好奇心。
听到声音他就弹起来了,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伊尔迷。
他靠在衣柜旁的墙角,双臂环胸,长发垂在肩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他后退了两步,后脚跟踢到了床沿,他一个踉跄又坐了上去,双手撑在床被。
“大……大哥。”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天空竞技场是独立管辖区,揍敌客家的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进来。除非他根本没打算堂而皇之。
为了防止家里人来接,他最近甚至在故意输。
这两周连续三场,他都在第三回合主动认输,裁判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