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石头?”
齐妙低头,她脚边滚来一颗很小的石子。
灰白色,湿漉漉的,表面还沾着一点细沙。
白无伸手,想把她拉起来,就在这时,齐妙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鸟鸣。
啾——
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报告厅。
齐妙眼前闪过一片海,不是现实里的海。
那海灰黑、宽阔、无边无际,浪头卷起时,像某种巨大的怪物正在呼吸。
海面上一只小鸟衔着石头飞过,翅膀湿透,却一次又一次把石头丢进海里。
石头落下,浪一卷就不见了。
小鸟又飞回去,再衔一颗,再落下,再被吞没。
齐妙心口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不是她自己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愤怒里有海水的腥味,有风有长久的徒劳,也有一种不肯认输到近乎燃烧的执拗。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问,你的海在哪里?
齐妙猛地回神,白无抓住她的手腕:“齐妙!”
齐妙看向他,白无脸色很难看:“不要回应。”
报告厅里已经乱起来,工作人员在疏散人群,主讲老师也被扶下台。
朋友抓着齐妙的胳膊,紧张道:“怎么回事?漏水也太夸张了吧?”
齐妙低头,水已经漫过她鞋底。
那水里有石头,越来越多,像某条河道突然被搬进了文化馆。
白无低声说:“出去。”
三人随着人群离开报告厅。
走廊里也有水迹,但比报告厅少。工作人员忙着联系物业,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人拍视频,有人说是不是楼上水管爆了。
朋友惊魂未定:“这文化馆质量不行啊。”
齐妙没有说话,她还在想刚才那个声音。
你的海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她很清楚自己的海在哪里。
会议室里各种项目上的署名归属不全,项目群里各种信息也让人觉得复杂,那些用温和语气说“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名字”的人。
那些划掉她名字、拿走她企划,又让她继续负责修改的人。
那些她以为自己离职后就能摆脱的东西。
白无像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皱眉:“齐妙。”
齐妙回神:“我没事。”
白无显然不信,但朋友还在旁边,他不好说太多。
文化馆临时通知讲座暂停,大家陆续离开。
朋友本来想拉齐妙去喝咖啡压惊,齐妙却摇头说自己有点累,想回家。
朋友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强留,只嘱咐她别又闷在家里胡思乱想。
齐妙点头,她和白无坐上回家的车。
一路上白无都很安静,齐妙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往后退,商场、公交站、写字楼、路边奶茶店一一掠过。
齐妙看见一栋很熟悉的办公楼时,心口忽然一跳,那是她原公司的方向。
她移开视线,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是前同事小王。
齐妙犹豫了一下接起,小王声音压得很低:“妙姐,你方便说话吗?”
齐妙看了一眼白无:“方便。”
小王像是松了口气:“你走以后,项目组更乱了。负责人把你之前那版大纲拆了,又让我们按他新方向改,现在逻辑完全崩了。还有,署名的事……”
齐妙手指一紧,“怎么了?”
小王犹豫几秒:“我今天看到最新送审资料了。编剧署名还是没有你,但是你的部分创意说明,他们基本原封不动用了。”
齐妙没有说话,小王小声说:“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妙姐,你手里还有当初的策划案、聊天记录、版本文档吗?你要不要……咨询一下律师?”
车厢里很安静,白无看向她,齐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海浪拍在胸腔里。
她想说算了,自己已经辞职了,她不想再和那群人纠缠。
行业很小,撕破脸以后不一定有好处。
她还要继续写剧本,继续找工作,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
所有人都会劝她冷静,说维权成本高,说得罪人不值,说年轻人要给自己留后路。
可就在这时,她耳边又响起那声鸟鸣。
啾——
很轻,很执拗。
你的海在哪里?
齐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说:“我有。”
小王一愣:“什么?”
齐妙声音很稳:“我有原始策划案,也有聊天记录和修改文件。你如果方便,把你看到的送审资料信息尽量记下来,不要冒险拍照,保护好自己。”
小王明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决定了,连忙应声,挂了电话后,白无问:“你要回公司?”
齐妙说:“先回家整理证据。”
白无看着她:“你身上的精卫气息很重。”
齐妙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湿润的灰,像刚摸过河边的石头。
“它附上来了?”她问。
“还没有完全。”白无说,“但它在回应你的情绪。”
齐妙笑了一下:“那它还挺会挑人挑时间的。”
白无的神色并没有放松:“精卫不是普通角色生物。它本身就是执念极强的神话意象,又被你改写过。它如果完全附身,会放大你心里的不甘。”
齐妙问:“放大之后会怎么样?”
白无说:“你会去填海。”
齐妙看着窗外,车子刚好经过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色发绿。河岸两边修着护栏,远处有工人在清理河道。
齐妙却看见了别的东西,一颗又一颗石头凭空落进河里。
噗通,噗通。
噗通。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鸟,正把另一个世界的木石衔来,丢进现实的水道。
白无也看见了,他的脸色沉下来:“河道已经开始重叠。”
齐妙说:“所以今天文化馆不是偶然。”
“不是。”白无说,“精卫可能已经从你的同人世界里出来了。它在寻找可以附身的人。”
齐妙问:“为什么是我?”
白无看着她:“因为你是作者,也是最适合它现在情绪的人,你也有恨有情绪。”
齐妙没有反驳,她确实很适合。
她心里有海,那片海不是水,是愤怒、不甘、委屈、被剥夺后的空洞感。
她本来以为辞职就是离开那片海。
可现在才发现,海水没有退,只是被她压在胸口。
回到家后,齐妙立刻打开电脑。
她开始整理文件,最早的项目策划案。
她和负责人沟通创意的聊天记录。
她发给项目组的分集大纲,每一版修改文件,还有她名字被划掉前后的文档截图。
这些东西以前散落在各个文件夹里,她懒得整理,也不想整理。
因为每打开一次,就像重新回到那间会议室。
但这一次她打开得很快。
白无站在旁边,看她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归类。
齐妙越整理,脸色越冷,很多东西比她记忆里更清楚。
她不是“年轻人帮忙做了基础工作”,而是这个项目从人物雏形、世界观设定到前三集核心桥段,几乎都有她的痕迹。
他们不是忘了她,他们是把她删掉了。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齐妙脸上,她耳边的鸟鸣越来越清晰。
啾——
啾——
啾——
每一声都像在催她,填海,填海,填海。
白无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停一下。”
齐妙抬头,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白无看着她:“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齐妙说:“我很稳定。”
“你身上有精卫的影子。”
齐妙低头,她看见自己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点羽毛般的纹路,很淡像水墨画出的鸟翼。
齐妙摸了摸,那纹路微微发热,她忽然笑了,“挺好看的。”
白无皱眉:“这不是装饰。”
齐妙说:“我知道。”
她继续整理文件,白无伸手挡住屏幕:“你需要休息。”
齐妙抬眼看他。
“白无。”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只要走开,就算赢了。离职,不理他们,把事情翻篇,重新开始。这样看起来很体面,也很成熟。”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海不是你转身就不存在的。你不填它会一直在那里。它会淹别人也会淹你。”
白无看着她,齐妙说:“我不会乱来。我会找律师,会走流程,会整理证据。但我不会再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白无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收回手,“那你要保持清醒。”
齐妙点头:“我尽量。”
白无:“不是尽量。”
齐妙一顿,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说过的话。
大人说尽量,就是不一定,齐妙低头笑了一下。
“好。”她说,“我会保持清醒。”
当天晚上齐妙整理证据到很晚,她没有登录任何未完成小说的作者后台,也没有再写作品名字。
她只是在现实世界里,把自己曾经被拿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
白无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她。
快到凌晨时,齐妙终于把资料打包,发给了一个朋友推荐的律师邮箱。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耳边的鸟鸣忽然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齐妙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者很愤怒。
但没有她只是觉得胸口那片海,终于有一块石头落了下去。
虽然微不足道,但不是没有声音。
噗通。
她合上电脑,刚想站起来身体忽然一晃。
白无立刻扶住她:“齐妙!”
齐妙按住桌边,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窗外传来巨大的水声,像河流倒灌,像海潮翻涌。
她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贴着一只鸟的影子。
小小的,尖喙,赤足。
它站在窗外,明明隔着玻璃,齐妙却能听见它疲惫而执拗的呼吸。
白无的手骤然收紧,“精卫。”
那只鸟抬起头,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过的海。
齐妙听见它在问:“你的海,填完了吗?”
齐妙看着它,她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没有,她的海才刚刚开始。
下一秒窗外的鸟影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猛地撞进玻璃。
玻璃没有碎,但齐妙只觉得胸口一烫,像有什么东西穿过身体,落进了她心里。
白无喊她的声音骤然变远,齐妙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站在了公司楼下。
天还没亮,整栋写字楼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玻璃幕墙冰冷而光滑。
齐妙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那支熊猫钢笔,肩上的羽纹已经变得清晰。
她身后仿佛有一只小鸟展开湿透的翅膀,齐妙抬头看着曾经工作的楼层。
然后她笑了一下,“填海嘛。”
她轻声说,“那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