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第二天醒来时,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算是多年工作和最近生活搞得习惯?
确认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诡异短信,没有陌生人发来“你想见作者吗”。
外卖软件正常,天气软件正常,社交软件正常。
甚至连工作群都正常得令人感动——
负责人昨晚又在群里发了三条“请大家对齐第八版修改方向”,底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收到”。
齐妙看着那个群,心情微妙。
她已经离职了,按理说应该退出。
但她没有退出,主要说倒不是留恋公司,也不是想看他们没有自己会不会项目崩盘。
主要是人类偶尔需要一些低成本的精神按摩,比如看前公司继续发疯,以及她只是被白无的出现耽搁了退群!
她翻了两下群消息,发现他们凌晨两点还在讨论女主第三集要不要增加一场“体现善良但不降智”的戏。
这话很有意思,它的潜台词是他们也知道现在这个女主善良没有足够的动机说服得像个智障,
齐妙把手机扣到枕头上,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白无的字依旧端正。
【早餐在桌上。不要碰旧物。不要单独出门。不要打开作者后台。】
齐妙盯着第三条和第四条看了几秒,觉得这只笔灵很有进步,可见白无对她的精神状态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齐妙走出卧室,餐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豆浆。
食物摆得很整齐,齐妙看了看厨房。
白无正在洗锅,他穿着黑白色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处理什么跨世界危机。
水龙头哗哗响,他低头把锅底刷得很认真,齐妙靠在门边:“你还会做饭?”
白无回头:“这是画出来的。”
齐妙顿时失去了一半感动,“那你洗锅干什么?”
白无说:“你昨天说,人类社会里做饭后要洗锅。”
齐妙一愣,她昨天只是随口念叨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齐妙看着白无,忽然觉得这支非法成精文具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但是没有用过的锅为什么要在洗一次?
她坐下喝粥,粥很香米粒煮得软烂,里面有一点南瓜的甜味。
齐妙吃了两口,问:“你昨晚出去处理的残留气息,处理完了吗?”
白无擦干手,走到餐桌旁边:“暂时压住了。”
“暂时?”
“你家附近已经被很多世界气息标记。短时间内,低级角色生物会更容易找到这里。”
齐妙夹包子的手停住,白无补充:“所以今天继续练绘制图。”
齐妙:“……”
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但她已经吃出了培训班的味道。
上午齐妙画了十二张绘制图,准确来说画废了九张,可用三张。
其中一张是没有具体场景的图,白无说这种图很重要,没有具体场景只提供一片稳定的空白空间。
遇到不知道对方属性的角色生物时,可以先放进去观察,避免对方被场景刺激。
齐妙听完,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观察隔离。
白无看着她:“你又在命名?”
齐妙:“很简单啊,名称有助于管理。”
白无:“你昨天的一号收容图,今天已经改名三次了。”
齐妙:“什么改名字?这叫版本迭代。”
白无:“你只是想拖延画图。”
齐妙:“……”
这个笔灵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画到中午齐妙觉得手腕发酸,脑子也有点空。
使用钢笔不是单纯写字画画,它消耗的似乎还有她的注意力和想象力。
每画一张稳定的绘制图,都像写完一小段高度集中的剧情。
她合上笔记本决定休息。
白无没有阻拦,齐妙刚松一口气,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朋友,齐妙接起:“喂。”
朋友的声音一如既往充满生机,且攻击性良好:“你还活着吗?”
齐妙看了一眼桌上的绘制图:“生理意义上活着。”
“心理意义上呢?”
“不太确定。”
朋友沉默一秒:“你辞职后终于疯了?”
齐妙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白无。
白无正在检查她刚画废的几张图,神情认真。
齐妙说:“可能还没有终于,但已经在路上。”
朋友叹气:“行了,不跟你贫。今天下午有个民俗文化讲座,你之前报名了还记得吗?”
齐妙一愣:“什么讲座?”
“地方神话新编啊。”朋友说,“你不是说想去听听,找点素材?地点在城西文化馆。”
齐妙下意识看向白无,白无立刻抬头。
两人对视,白无用眼神表达了非常明确的拒绝。
齐妙用眼神表达了非常明确的心虚,朋友还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啊。反正最近忙死了。”
齐妙本来想说不去,她现在确实不适合出门。昨天刚被副本拉走,晚上又因为旧车票进了童年小世界。
按照白无的纸条要求,她今天最好待在家里,安静如鸡,最多在客厅里画几张安全房间。
但“地方神话新编”这几个字,精准地踩中了她的职业病。
她那些未完结作品里,神话里的角色相关占了大头,虽然都没有占据很大的部分,但神话新编也确实很有意思的。
如果通道已经打开,那么她需要重新了解这些故事。
不是为了写得多考据,而是为了知道自己当初到底用过哪些神话角色,又改写过什么。
齐妙问:“讲座几点?”
白无脸色沉下去,朋友说:“两点半。”
齐妙看了眼时间,现在十二点二十,白无低声说:“不行。”
齐妙捂住话筒:“我不是单独出门。”
白无:“和普通人一起更麻烦。”
齐妙:“那你也去。”
白无:“我?”
齐妙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不要单独行动吗?”
这几日方便行动变成人类的白无沉默,脸上的表情已经对人类模仿达到了新的高度。
齐妙对电话那头说:“去。”
朋友:“你怎么停顿那么久?”
齐妙看着白无:“我在和我的理智商量。”
朋友:“商量结果?”
齐妙:“理智输了。”
朋友:“不愧是你。”
挂了电话后,白无看着齐妙,齐妙率先举手:“我知道你要说危险。”
白无:“那你还去?”
齐妙说:“正因为危险,所以要去。”
白无皱眉,齐妙认真道:“我现在的问题不是知道太多,而是知道太少。倩倩世界里有人外来,红雨小女孩和童年记忆也被牵出来,山海经相关的作品是我写得最多的。如果我什么都不查,只等角色生物上门,那永远是被动挨打。”
白无没有马上反驳。
齐妙又说:“而且文化馆是公共场所,人多,现实锚点强。总比我一个人在家里摸旧车票安全吧?”
白无沉默片刻:“我跟你去。”
齐妙点头:“好。”
白无:“但你不准乱碰展品,不准单独去洗手间,不准跟陌生人说太多话,不准写任何作品名字。”
齐妙:“你现在真的很像带小学生春游的老师。”
白无面无表情:“你比小学生难带。”
齐妙:“……”
她无法反驳。
下午两点十分,齐妙和白无到了城西文化馆。
朋友在门口等她,看见白无时,朋友的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齐妙心里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白无现在是十岁少年模样,而且长得还挺好看。
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气质干净,五官精致,穿着黑白色衣服,站在那里就像某种还没出道但已经有站姐预定的练习生。
朋友看了看白无,又看了看齐妙。
“这位是?”
齐妙面不改色:“我弟。”
白无:“……”
朋友震惊:“你什么时候有个弟?”
齐妙:“远房的。”
朋友:“你不是本地人吗?”
齐妙:“人类亲缘关系复杂。”
朋友:“……”
朋友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问题。
但她看齐妙一脸坦然,白无一脸冷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质疑。
最后,她只能对白无打招呼:“你好啊。”
白无点头:“你好。”
朋友小声问齐妙:“你弟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严肃?”
齐妙也小声说:“青春期。”
白无:“……”
三人进了文化馆。
这场讲座规模不大,在三楼报告厅。
门口摆着几块展板,内容各种异兽图、地方神话演变、以及现代文艺作品里的神话再创作。
齐妙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走到一块写着“精卫填海”的展板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展板上画着一只鸟,白喙,赤足,纹首。
旁边介绍写着:精卫本为炎帝之少女女娃,溺于东海,化为精卫,常衔西山木石以堙于东海。
齐妙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她写过精卫,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卫。
在她的同人文里,精卫不是单纯执着于填海的悲剧化身,而是一个会识别人心中“不平之海”的神鸟。
它会附在怀有强烈不甘的人身上,让那个人去填平压在自己身上的海。
当时她写这个设定,是因为她正在项目组里被反复压榨。
她很想让精卫去填一填职场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烂海。
朋友见她盯着展板,问:“你对精卫感兴趣?”
齐妙回神:“写过。”
朋友:“你什么没写过?”
齐妙:“写完的就不多。”
朋友:“……”
白无看了齐妙一眼。
齐妙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份无声谴责。
讲座开始后,三人坐在中后排。
主讲老师讲得还算有意思,不是照本宣科。他从《山海经》原文讲到后世神话重构,又讲到现代创作如何重新理解“填海”这个动作。
“精卫填海,很多人会理解为徒劳。”老师说,“一只小鸟面对大海,衔木石而填之,力量悬殊,几乎注定无法成功。但也正因为无法成功,它的行为才具有象征性。它填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海,而是命运、仇恨、创伤、不公,或者说,人无法接受的那一部分世界。”
齐妙坐在座位上,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报告厅里的空气忽然潮湿了一点。
白无也抬起头,齐妙侧头看他,白无低声说:“有水气。”
齐妙心里一沉:“副本?”
“不像。”白无说,“更像重叠。”
“什么重叠?”
白无还没回答,报告厅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学生的惊呼。
有人喊:“地上怎么有水?”
齐妙回头,报告厅最后一排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小滩水。
水色很暗,还夹着几颗小石子。那水慢慢往前蔓延,像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
讲座被打断,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查看,以为是空调漏水。
可很快前排也有人叫起来,“这里也有!”
“椅子下面怎么都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