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泉的水流之冲刷,非一朝一夕之功,不朽山缓慢汲取着数万年以来被修士夺走的神力,山体青蔓疯长,水泽渐清渐明,而亲眼见证这一切的狐兽,已经有些疲乏了。
苏杳只觉眼前一黑,困意席卷而来,如潮水般汹涌地吞没于他,意识恍惚之间,似乎听见仙君在叫他的名字。
卧在地上的雪白狐兽,一双金瞳慢慢阖成两道细缝,九条狐尾缓缓蜷成一圈,将玄衣的仙君裹在毛绒又温软的狐肚之中。
“仙君……我有点困……眯一会儿,就一会儿……”苏杳的声音也像漂浮在海域上的一叶扁舟,时轻时沉,慢慢地沉入海底深处。
渡寒川的目光落在白狐已完全合拢的眼眸之上,手掌自衣袖中滑出,掌心蕴起一团冰凉的灵气,贴覆在狐兽的眼皮上方、俨然是额心金纹所在之处。
片刻之后,他撤下手,灵气仍未消散,化为一把尺寸较大的梳子,从狐兽的额心金毛开始梳毛,苏杳变大了,所以用来梳毛的工具也要跟着变大一些。
梳齿沙沙地划过狐狸较长的体毛,苏杳已经变大了,不像小时候一身柔软的绒毛,许是吞吃了神力的缘故,变大的狐兽一身毛雪白缎子似的光滑,毛尖儿微卷,泛着湛湛的银光,十分漂亮。
不朽山上,时有失去修为或是境界跌落的修士惊恐地跑来跑去,或是痛哭流涕,或是疯魔一般大喊大叫,更有甚者,抓起石头土块、山巅碎裂而坠落的玉砖,无差别地投掷向那些他派修士。
没有了修为于修士而言,无异于失去了一切,平日里他们享受着灵力带来的种种便利,一朝失去,鲜少有人能全然承受得住这种打击。
没了灵力的攻击显得尤为可笑,有些修士脾气好,开了防护罩不予理会,有些脾气暴躁的,只运出轻飘飘的一掌,便将那些人轰飞老远。
见无法撼动众人分毫,一些失去修为的人心怀叵测,无端指责起来:
“你们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万年前的恩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拿我们出气?!”
“你们这样做有违人道!不是正道所为!”
这些人妄图占据道德的高位发起谴责,以博取同情,从中获取补偿和利益。在他们眼中,那些自诩为上仙之辈当极为爱惜羽毛,就算被激怒也不会轻易出手,而且为了安抚人心必然会做出让步。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清寒上仙从不在意名节。
而凌秋上仙呢?早就进了飞行法器,不见踪影。天律剑宗的人溜得极快,似乎只是为了坑六大门派而虚张声势一把。
而在骂声愈演愈烈之际,极致冰冷的寒意自山顶袭来,几道苍白色的灵气沿山势流转而下,化为苍白色的锁链束缚住此地。
“安静。”
冰冷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宛如冰湖冻结,霜月惊雷,震得人心神俱颤。没修为的普通人直接晕死当场,修为低的只要想开口怒骂,喉间便像裹上一团寒冰,无法发声。
四下俱静。在这片威压之下,山巅之上,玄衣上仙用灵力裹住了他的大狐狸,凌空而行,足踏冰雪,带着巨大的狐狸走向半空中的青丘之界。
原本只向外喷涌泉水的入口,感应般扩大些许,容一人一狐踏入后,再度恢复成原来大小。
片刻后,才有细微的抱怨声响起。众人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渡寒川很强,且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或许……
想到渡寒川一边用灵力镇压他们,一边用灵力裹住那只已经足够强大的狐兽走向青丘。一些人脑海中冒出那样的想法:或许只有那只狐狸可以撼动清寒上仙的心防。
……
苏杳这次的梦境光怪陆离。
以往的梦,仿佛深陷于一段他人的回忆,或是某个定格的场景,令他情不自禁便沉浸入内,切身体验梦境主人公的悲欢喜乐。
这次的梦境更像是无数记忆碎片的强行拼凑组合,分不清楚前因后果,他梦见自己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兽,一会回到了万年前的不朽山,被天火和围攻弄得身心俱疲,一会儿又安安稳稳睡在银雪峰的偏殿里,还抱着仙君的衣服……
惊喘中醒来,只觉后背冷汗淋漓,湿了一层。
天幕低垂,几粒疏星寥落。
“呦呜……”微弱的狐叫从他肚子底下传来,苏杳忙抬起身体——他发现自己变成小狐狸了——身下是另一只小狐崽,通身的黑皮绒毛,鼻翼一块花瓣,大抵是一直被他压着睡觉,这会儿闷得喘不过气来。
苏杳记得这是小九跳进溯洄泉之后变成的小狐崽,忙从他身上跳下来,低头凑过去,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小墨狐的眉心毛。
花斑墨狐崽睁开一双黑亮的豆豆眼,呦呦轻叫,像找到了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挤到他肚子底下。
苏杳变成的小白狐有些头疼,敢情不是他不小心压住了小九,而是小九主动钻进来受憋的。
他低头叼起小九的后颈,将小家伙放到一边。小九呆呆地看着他,不再继续钻肚子了,就地趴下卧好,慢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断抖动的墨色毛球。
苏杳:……算了。
反正睡过一觉,噩梦惊扰得他心神不宁,苏杳此刻睡意全无,干脆变成少年形态,弯腰抱起小九,小花斑墨狐在怀中呼噜呼噜,毛茸茸的小耳朵动了动,极大地安抚了苏杳有些焦躁的情绪。
他现在身处青丘里,仙君不在身侧。
胸口的契约联系若隐若现,他知道这是因为灵契等级不够契约一只九尾狐的原因。心念微动,脑袋里顿时冒出数百种契约灵宠的法子,他把旁的都抛开,只想着最重要的一种。
生死契。
与其说是主宠契约,倒不如说是伴生契约。这个生死契一旦生效,双方便能随时随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和状态,心情的喜怒哀乐,甚至还能传音。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共享寿命。
这一觉虽然痛苦,但吞了神力,他似乎靠睡眠消化了不少关于九尾狐和狐族的上古知识,方才的生死契就是其中之一。
九尾狐是天生地养的神兽,享受着绵长的寿命,几乎不老不死,就算死了也有办法转世复生,就像他现在这个情况。
而假若仙君和他缔结了生死契,相当于他的寿命就和渡寒川绑定在了一起,仙君能享受到九尾狐绵长的寿命,而九尾狐受的伤也能转移给另一人承担。
总之,不会再出现一人一狐天各一方互相不知道彼此情况的局面发生了!
就是结契的方式有点……羞耻。苏杳想到记忆里的内容,脸颊微微地发红。幸好夜色未明,小狐狸睡着,没人瞧见。
咳,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仙君肯定会同意的。
定了定神,苏杳甩动着身后冒出来的一条尾巴,抱着小花斑墨狐崽往山谷中走去。
山谷之中,原本的神树寿木像喝饱了水分,枝叶更加繁茂,色泽苍翠逼人,每一片叶甚至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生命气息。
剩余的小狐狸崽们聚集于神树下,一只只闭上眼睛,被神树的绿意包裹着,神色十分之惬意。
而在神树后方,溯洄泉依旧汩汩流淌,水流更静更缓,奔腾之势已尽数倾泻去了外界。
仔细观察,小狐狸们的身体似乎长大了一圈,已然不是憨态可掬的小毛绒崽子,变成半大的模样的小狐了。这绝不是正常的生长速度。
苏杳心中有所明悟。
神树的生命气息代表着生长,而溯洄泉的回转之力代表着回溯,二者相辅相成,合二为一个整体。
或许这正是当年的九尾,为青丘设下的生命法则。在这里,没有真正的死亡,只要神树常青,溯洄泉不竭,青丘里的狐族便能生生不息,永世长存。直至,狐王回归,重现狐族辉煌。
苏杳又打量了几眼树下的半大狐狸们,不禁凑上前去,把怀中睡得正香的花斑墨狐小崽一同放在树下。小墨狐崽蒙着眼皮,哼唧着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神树的生命气息降落在他身上。
现在嘛……
青丘昔日庞大数目的狐群只剩了这么些个小家伙,连他在寒天秘境集结的狐群都不如,更不用说,还有御灵宗里按等阶、按种类划分的狐群了。
若九尾重现于世,恐怕也不能靠他们重新称霸这个世界。何况,作为九尾的转世,苏杳并不打算搞事业。
多累啊!!!
寒天秘境的狐群,他交给黑耳打理;灵狐苑的雪绒狐们,依旧是金蝴蝶负责。至于和其他狐群打架斗殴争地盘?算了算了,他是人!怎么还真的和一群狐狸打架?他可是有作为一个人类的底线和尊严的!
再说了,来不朽山实非本愿,接手青丘也不过硬着头皮,相较之下,他还是更愿意做一只家狐,每天睡暖烘烘的小窝,吃丰盛可口且营养均衡的食物,还有专人帮他打理皮毛、擦眼睛、洗漱……
而他唯一要做的,只是在仙君需要之时,翻出珍藏的软肚,给那人吸一吸,揉一揉。
想到什么,脸颊微烫。
那些强行握住他小爪亲爪垫、抱住他咬耳朵、压在他身上摸尾巴的行为……统统都是仙君额外做的坏事,不算狐主动的。没错,就是这样。
苏杳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下,半大小狐狸们吸收着神树气息,雪发间的一双三角形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
仙君……怎么还不来呀。
他都醒了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二十八秒了……好吧其实是他瞎编的数字。反正,总之,一句话,他就是想仙君了!
以往睡醒都是仙君在身边的!小狐狸闻着仙君的气味,什么噩梦也不怕了。
诶!说到气味……
苏杳在怀里摸索一阵,翻出个绣着金色狐狸的储物袋,将手一翻,一件里衣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