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慧如他,居然在离开银雪峰前将这件衣物带在了身上!不愧是他。
翻开衣物,那页折叠好的纸笺也晃晃悠悠地飘飞出来,往沾了晨露的草地飘去。苏杳急忙去捡,一只修长而色如冷玉的手掌率先一步,伸出两指夹住了那页纸笺。
苏杳身形一震,带有力量的臂膀结结实实地搂在他腰侧,将他往后方的怀抱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还捏着那页纸笺,手指灵活地翻开纸页,第一行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杳没来由的一阵羞恼,像条离水的小鱼扭来扭去,挣扎着去够那页纸:“仙君——你还给我!”
抱着他的渡寒川没怎么抵抗,于是那页记载着让小狐狸按时吃饭乖乖待在银雪峰等他回来的纸笺,被小狐狸抢了回去。
拿到纸笺,苏杳的脸却愈发烫了。这纸条是仙君亲笔写的,上面有什么内容,仙君也一定记得一清二楚,他争抢此物,倒显得……
“杳杳。”身后之人的话语微哑,打断了苏杳的想法,他感到搂住自己的力道再加一筹——仙君原本那只捏住纸笺的手也环在了他腰间,他被彻底禁锢在怀中了。渡寒川的下巴搁在他肩头,脸颊蹭着他垂下的发丝,就像抱着个巨大的毛绒玩偶。“你还带着这页纸。”
手中的白色里衣被牵动,“也还带着我的衣裳。”
苏杳这回是彻底绷不住了,小幅度地、抗拒般地推渡寒川的脸:“才没有……就是顺手,顺手带上了,嗯,顺手的事!你明白不?”
肩膀的重量减轻了,他回头看去,渡寒川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满含看破不说破的笃然与深情。
苏杳:……好想找个洞给自己埋进去!!!
苏杳摆烂了,脑袋往那人怀中撞去:“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带上你的衣服和纸笺,因为你衣服上的气味很好闻,纸笺上的字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满意了吧!”
渡寒川沉默了一瞬,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没有。”
苏杳疑心自己听错了,将脑袋从那人怀里抽出来,转瞬鹌鹑形态转化为张牙舞爪的小动物形态,一双眼睛在夜幕下发着凛凛的金光:“你说什么?”
渡寒川面不改色:“我说,没有,我不满意。”
苏杳震惊,他都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仙君竟然还不满意?!甚至连哄他一下都不肯了?!莫非是,二者分别太久,仙君在外豢养了其他毛茸茸,所以不对他上心了?!
所以仙君深夜离开,保不准就是去找那只毛茸茸,喂水添食,掐着他苏杳将醒的时间点才匆匆赶来,只没料到,苏杳今夜睡得不安稳,醒的时辰早了些,正好抓住仙君晚出的小辫子!
越想越是煞有介事,越想越是狐心悲凉,学过的些诗句,诸如“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之流纷纷冒出,苏杳气狠了,扑过去叼住渡寒川的颈子,没用什么力气,只含混地半咬半衔着喉结,威胁的话呜呜出声:“不许你再去见那只毛茸茸!”
渡寒川明显一愣:“哪来的什么毛茸茸?”
苏杳像只哈气的狐狸,呜呜哼哼地叫着:“你深夜不归,不就是在外面养了其他毛茸茸?你还对我不满意……你是不是反悔了?我告诉你,就算我们成了道侣,我不属于灵宠范畴了,你也只许养过我这一只毛茸茸!”
渡寒川沉默片刻,低声道:“原来你担心的竟是这个。”
苏杳:“不然呢?”不对,看仙君这眉眼低垂的神态,结合方才的话,他似乎并不是出去相会灵宠了。
苏杳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就消气了,松开被咬出两排细密小齿印的肌肤,慢慢往外退。
后腰多了一只手,仙君很是坚决地揽住他:“别动。”
两只雪白的小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扭动,雪白微显凌乱的发丝下,是少年那张刚生过气有些发红的小脸,九尾狐觉醒之后,那双眼睛便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眼角也微微上翘着,越来越有传说中狐族魅惑众生的模样了。
渡寒川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暗潮,把怀中不安的小狐狸又抱紧了几分贴着那对小耳廓轻声:“我夜离青丘,是为了正事。”
“我去见了闻仙君,商讨了一番关于天律剑宗与云尘阁结盟之事。”
苏杳的耳朵竖起来,也不计较仙君突然咬他耳朵的罪行了:“结盟?”
渡寒川点头:“是。天律剑宗与云尘阁原先本是一家,武学皆一脉相承,只不过因修炼理念不同而划分为两派。即便如此,两大宗门仍约定每隔三年举行论剑大会,轮流在门派驻地举办,初衷是为了切磋交流,增进感情。”
苏杳:“所以结盟是闻秋声提出的主意吗?”
渡寒川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是。云尘阁的理念乃云心自在,尘心不染,而天律剑宗规矩更为森严一些。天律剑宗有两派争执不休,一派主张保存剑宗的独特性,另一派则认为多和云尘阁接触,互相交流,终有一日能合二为一,重回一整个宗门的巅峰之境。”
“闻秋声所主张的正是后者。”
苏杳彻底明白了。难怪闻秋声看着渡寒川时,那种表面客气又暗流涌动的感觉不是虚伪,或许闻秋声觉得渡寒川是和他同一层次的上仙,如果他能打赢渡寒川,两个宗门合并的几率便能大大增加。
渡寒川摸着苏杳的小脑瓜:“宗门合并一事,来日方长,但结盟倒是可行。且闻仙君为结盟之事,准备的诚意十足。白日他骗取五大门派蕴含神力的法器并及时投入青丘,正是他自己提出的主意。我要做的只是在此事结束后,同意让两大宗门结盟。”
苏杳想起那时在光幕前,对比于外界修士的紧张忐忑,他反而没什么感觉,因为除了掌握青丘神力的墨狐小九,没人能主动打开青丘连通外界的通道。就算是那些含有他神力的法宝,没有一个像小九这样的操纵者,也不行。
他那时还不明白,直到闻秋声忽然出手,将法宝们丢进来,正好被渡寒川接在手中,渡寒川又直接抛给他,让他吸收掉里面残余的神力。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不用牺牲小九,也能拿到神力镇压局面。
几个分走了狐尾神力的门派不过一盘散沙,而一位将权力摆在明面、和渡寒川表面上一点也不对付的另一位上仙,正好是将散沙拧成一股绳的关键人物。
没有人想过闻秋声会不心动于九尾狐的吸引力。毕竟他的实力摆在那里,只需他拖一拖渡寒川,其他人便能解决九尾狐,并且平分其中的利益。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这种反常的门派居然出了两个,另一位便是御灵宗。
谁也不知道御灵宗的林少宗主,在最后关头居然把本家的守阙雕像带过来直接扔下,导致恢复了全部实力的白泽现世,局面瞬间逆转。
而能和闻秋声、林少枫一起筹划整个局面的,便只有眼前他的道侣了。
虽然最后小九仍旧牺牲了……苏杳的目光投向神树下呼呼大睡的墨色小毛球,渡寒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亲了亲他的额头:“杳杳可在怪我,最后叫九前辈投身入溯洄泉?”
苏杳只是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他直接抽取神力,小九必死无疑,连入溯洄泉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小九身上蕴含的三尾神力,一定也因此投入溯洄泉,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反应,使水流暴涨,如天幕垂虹,泉水洒落不朽山,奇迹般地使那座死掉的山一点一点恢复着生机。
小九便和其他的狐狸们一起,变成了可爱的小幼崽。这万年的担子本不该由那只花斑鼻墨狐承担。抛掉沉重的记忆,做一只轻松快乐的小狐狸,这才是小九最好的归宿。
“至于不满意……”渡寒川故意拖长了调子,似乎在等苏杳主动开口询问。于是苏杳一下便忆起了,方才自己剖心剖肝地诉说衷肠,仙君居然说不满意!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苏杳迅速收敛求知状态,转变成一只愤愤然小狐狸:“你说,我听着呢!”
“因为,杳杳太过害羞,总是不把心里话说出口。”渡寒川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蹭了又蹭,两只小白耳朵痒得左右乱扭起来,却并不躲开,“所以,仙君想听你的心里话,不只是关于这页纸,这件衣服,还有未来每一个日日夜夜,每一次拥抱和亲吻,我都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苏杳的耳朵变粉了。
可渡寒川还在说。
“以前我性子古板,不知趣,往后我定当知情识趣,讨你欢心,把杳杳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扭耳,都牢牢记在心里,搞清楚杳杳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开心。杳杳,你愿不愿意告诉仙君?”
苏杳快熟了。
渡寒川自顾自继续:“杳杳且放心,除了你,我不会养其他任何一只毛茸茸。而你也不是我养的毛茸茸,你是我的道侣,我的爱妻。等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回云尘阁,回我们的银雪峰,和你举办道侣大典,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杳杳,你说好不好?”
苏杳捂住了脸:“仙君……你太犯规了!”
热气腾腾的小脸搁在他胸口:“明明知道我不会不答应的……”
渡寒川笑着搓他的脸:“我知道,我知道。”
他轻叹:“这不是想让杳杳放宽心吗?仙君的身边只养过一只毛茸茸,往后,身边的位置也只会有你。”
苏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赖在渡寒川怀里拱了拱,天边,青丘的朝阳再次跳出云端,洒下万道金辉,他却觉得怎样的美景都不如此刻,和爱人相偎在一起的美好。
“其实,还有一事……”
想起那个生死契,刚降温下去的小脸又烧起了热度。苏杳嗫嚅着,犹豫着,想说,又有些羞于开口,眼巴巴、湿润润的眼神直往渡寒川脸上瞟。
被小狐狸这样的眼神看着,渡寒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抱住他蹭了蹭又吸了吸:“杳杳请讲。”
苏杳便靠近渡寒川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了一段话。渡寒川饶是见多识广、处变不惊,面对心爱之人简直直白得不像话的邀约,也不禁心神摇荡,沉沉的黑眸只锁着眼前人的身影。
“双修之后才能结……?”他声音低哑,若有所思,“好,外面多有不便,我这就带你回阁,准备大典。”
他说着,一把抄抱起少年柔软的腰身和腿弯,大踏步就往外走。
苏杳又急又羞,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肩:“你你你,你说出来干什么!会带坏小狐狸的?!”
那厢,神树底下,吸收生命气息的小狐狸们纷纷醒来,正睁大一双双好奇且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向玄衣上仙和狐耳少年。
渡寒川道:“你我两厢情愿,若结为道侣,双修情爱、鱼水之欢,便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作为统帅青丘狐群的狐王,我便是狐后,理当如此,有何不可直言相告的?”
苏杳露出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衣服外面的肌肤全红了,仙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救命呀!人类欺负狐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