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兽眼睑低垂，似是嫌阳光太过刺眼，拿一只前爪挡在了眼睛上，眼角的绒毛微微颤动，渐渐濡湿。

“呦呦！”大王！

狐耳微动，苏杳转动眼珠，透过毛发的缝隙，一只通体漆黑四爪雪白的小狐狸正贴在他脸颊边，四只小爪极为兴奋地踩踏着草坪，一边踩一边发出极为欢喜的叫声。

「大王在这里，大王在这里！」

紧接着连尾巴也被小爪子踩了几下，几只温热柔软的小躯体蹦蹦跳跳地爬到他背上、肚子上、胸口，墨色的鼻头像一只只小虫子般动来动去，嗅他身上的气味。

苏杳不禁拿掉前爪，扭身后看，两只金曦灵狐幼崽正踩在他尾巴上，爬来爬去，毛色一深一浅，肚子上是幻月灵狐幼崽，背上的是碧落灵狐幼崽，胸口的是……

面对青丘存亡之事，这群小家伙似乎毫不在意，不知是年纪太小、老墨狐没同他们说过，还是他们本就是英勇的狐族，为了延续血脉，一次次跳入溯洄泉中。这样的勇气和坦然，早已留存于他们的血脉之中。

苏杳无奈，尾巴一甩一甩，雪白的绒毛迎风招展，像几根巨型的逗狐棒，这下，所有小家伙的目光可被这几条会动的大尾巴吸引住了，连一向表现得沉稳的碧落灵狐幼崽和高冷的幻月灵狐幼崽，也忍不住凑上前去，拿自己的小爪子扒拉颤抖的狐尾巴尖尖。

苏杳心尖一片柔软。

“若我吸取了神力，青丘崩塌，这些小家伙会怎么样？”

体内的九尾隔了好一会才传来回复：“……不知。”

苏杳沉默片刻：“你不是有九尾的全部记忆吗？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九尾：“外界灵气早已不适宜他们生存，如果青丘崩塌……他们可能会成为最后一代了。”

苏杳道：“所以不是不知，你明明也很清楚这样做的代价。”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抬起狐爪抱紧一只毛色赤红的小崽，小崽叽叽呀呀地乱叫，小爪子直往他脸上踢。

“能解决我的困境，也不会让小九和他们生存受到影响的法子。你不是自诩无所不知吗？连这个也办不到？”

又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九尾似乎恼羞成怒的声音：“不知道！”

那声音从恼怒逐渐转为哀伤：“我不知道身死后青丘会变成这样……”

苏杳也息了声，漂亮的狐狸目倒映着崽子们雀跃嬉戏的影子。

“我明白了。”

苏杳轻声道，“我会去接受神力的，你放心吧。但在此之前，我想再看一看这个地方。”

一直以来喋喋不休催他赶紧接受神力的九尾，这一次没有了动静。

苏杳缓缓起身，一只只小狐崽从他毛间滚落，又攀着他的腿往上爬。见传说中的狐狸大王脾气极佳，小狐狸们愈发放肆，骑在他脑袋上，抓耳朵，咬颈毛。

苏杳只是轻轻甩动着狐尾，并不过多阻拦。

青丘已经缩水了大半，两座山，一道河，一株神树，一口泉眼。

他丈量土地似的缓步行走，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青丘的晨昏交替了几次，只见山头的落霞飞过三回，树下的老墨狐也愈显憔悴了。

最终，在天边最亮的星子第三次升起时，他站定在神树寿木下，脑中九尾的声音微不可闻。随着时间流逝，他也和那道残念渐渐融合，几乎不辨你我。

“大人，您准备好了吗？”老墨狐问他。

苏杳沉重地点头，小狐狸们纷纷围拢过来，昔年庞大的狐群，如今竟只剩一只老狐和十几只幼崽。

就当他抬起一只爪子将要按在小九额心时，空中风声乍起，一道冰寒之气自天际席卷而来。青丘不辨四时，无论寒暑皆如春天般温暖。

所以这道寒气是——

心口沉寂许久的契约骤然跳得厉害，苏杳下意识抬头，熟悉的玄衣身影至空中缓缓落下，提剑落至他跟前。

老墨狐瞬间警惕，拖着残缺老朽的身子挡在苏杳身前：“九尾大人小心！”

迎接他们的不是乌寂的剑光，是那玄衣仙人道袍下的一只手掌，修长白皙，泛着冷玉似的光泽：“杳杳，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