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狐怔愣住了，抬起狐首凝视着九尾狐脸上神色，半晌之后，那双浑浊狐眸忽地闪过一丝亮芒：“大人……九尾大人，您还是和从前一样仁慈啊……”

他慢慢地垂下头去，抖动着耳朵，身后的八条狐尾微微散开，像一朵散了瓣的墨菊，寿命已至尽头：“小九的命是大人救的，您从不朽山的河道里捞起断尾的我，从那时起，小九的命便完完全全属于大人您了。”

老墨狐维系着低头的姿势，等待着，等待九尾狐的前爪能重新落至他额心：“如今我守住了青丘，还能等到将神力还给大人一天，我已经活了太久，不亏。”

“是时候……去和老朋友们相会了……”

幽幽话语，从他嘴里传出。墨狐小九宛如一尊石雕，静卧不动了。

九尾狐兽听罢他的话语，傲立片刻，微风从神树寿木的枝桠间拂过，沙沙作响，像一声声古老的叹息。传说中，神树寿木又称“不死树”，食其叶而长生不老。

然长生不老终究只是愿景，随着神力衰退，老墨狐的生命仍一步步地走向西沉落暮。

周围静得可怕，几只小狐狸似乎也知晓了此事的严肃性，纷纷站立不动，圆溜溜的小眼也透出几分悲切之色。

似是再也难以忍受此地寂静，九尾狐忽地转过身，随即迈开四条修长雪白的狐腿，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去。他朝着离开神树、溯洄泉，离开老墨狐与几只仅剩狐崽的方向，拼命地往前跑，像逐日的夸父，奔赴所揣信念一般，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小狐崽们茫然相视，过一会，咿咿呀呀地奶声叫着，小脑袋纷纷拱着老墨狐稀松的颌毛：“九爷爷，大王怎么走掉了？”

老墨狐眼也不眨，目送九尾狐离去的背影，微微垂手，舔舐几只懵懂狐崽蓬松的毛发：“大王独自走了太久，走得太累，需要歇一歇，他会想清楚的。”

“呼呼……”今日说了太多话，这副早该化作尘土的躯壳有些不堪重负，关节发出扭曲变形的嘎吱声，老墨狐不以为意，耸动的鼻翼轻轻拱着身边的小狐崽，“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去吧，去到大王身边，陪陪他。”

九尾狐步履匆匆，越过玉带似的溪流，穿过密林石径，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是一路狂奔着跑出山谷。

直至眼前一片虚无白雾笼罩，不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原地，回到看见谷口和神树的位置，才不甘心地停住了脚步。

九尾：“你这又是何苦呢？”

晴空悠悠，草丰水盛，一如初入青丘时那般鲜艳美好，可苏杳的心却再也轻盈不起来了。

九尾狐慢慢地走到离谷口较远的一处石滩，水面清浅，得以窥见自己的倒影。

威风凛凛的狐兽，已是完全长开变大的模样，嘴吻尖细，眼神迥然，四爪强健有力，身形流畅奔疾如风，尤为一提的是，额心那一绺金色火焰状花纹，和身后九条张牙舞爪的大尾巴。

率先塌下来的是脑袋顶上两只三角形状的狐耳，蔫蔫地垂拉着，而后是九条长尾，每一条都蓬松柔软，此刻也皆拖在屁股后面。青丘的地面没有什么碎石瓦砾，狐毛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水珠。

这并非普通的水珠，而是九尾神力在此方空间凝聚的具象化。一颗颗晶莹剔透，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苏杳连爪子都不想舔了，一路走来，他确实太累了，太倦了，老墨狐的那番话仿佛釜底抽薪，拿掉了苦苦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将身一歪，侧躺在了潺潺流水边。

从最初被迫逃离云尘阁，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一日又一日，想念着仙君的气息。到后来被推着成为雪绒狐王、和守阙碰头，继续逃亡上路。虽然疲乏，可有守阙和冰螭这俩活宝作伴，一路倒也不孤单。

可，冰螭为蛟群而停留于死亡之海，守阙为引开敌人而周旋于不老山中，相熟的伙伴一个又一个离开，只有他拿到一切，踏入青丘，可不该是这样的局面。

不该是良辰好景却幻梦一场，老狐伏树却只剩残喘族群，而且苏杳清楚，一旦他拿走老狐狸体内的神力，青丘便会崩塌，这方堪比仙境的天地再也不复存在，受益者惟有他自己而已。

苏杳睁开双眸，眼珠倒映着远方粼粼波光：“九尾，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重回巅峰，然后呢？就算你杀掉当初那些人的子孙后代，报复了灭族之仇，你身后也不会再有那群狐狸了。”

九尾的声音从他识海响起：“不是我，而是你。”

“我不过九尾的一缕残识，自你踏上不朽山之界才得以觉醒，待到你我真正融合，我的意识便会被抹去。真正收集完整灵魂碎片，重铸新生的狐，从始至终只有你。”

“而且你莫要忘了你如今之处境，你之身份暴露在外，唯有死路一条，除非你身承神力，以全盛之姿镇压现世，否则——”

九尾冷哼一声：“你不会想知道那些人类心思有多么肮脏。”

苏杳心中满是绝望。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从他答应了九尾的提议，找到钥匙并进入青丘？

从他接受了守阙的命数之说，从御灵宗一路奔赴遥远的望岘城？

还是从更久之前，他和柳睢接触，却不慎中招，最终导致一切事情暴露的源头？

说到底还是怨他，怨他太蠢，不知蛇妖心思狡诈，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连累仙君也成了众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