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顿了顿,缩了回去。苏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想抬头看看来人长相,一道布条忽地遮住了双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手稳稳抱了起来。清冽松柏似的香气萦绕沉浮,喉咙微动,只得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呜咽。
然后狐嘴也被轻轻地捂住了。那人的手落在他身上,沉默地轻抚着他。
等到他恢复视线的时候,他已经远离了那片焦土残垣。眼前是一方小小居室,夜风穿过半开竹窗,徐徐吹进来,拂去狐心残余的燥意。
对面床上坐着个年轻的男子,其人身形清俊,正单手托着本书卷,看不清楚模样,男子手上缠了几道布条,身侧搁着一把长剑。
怪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苏杳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人合上书,抬头望过来,一双沉若古井的黑眸与他四目相对。
狐心猛地一颤。
仙君?!
苏杳狐眼瞪得溜圆,耳朵也张开了,想像以前一样呦呦呜呜地撒娇,却只能从刀割般灼痛的喉咙里磨出两声沙哑的哀嚎。
他想起仙君的手被他抓伤了!仙君会不会很痛?还缠着布条,伤口肯定没愈合。仙君,是他呀,是缔结了契约的小狐狸!
那与仙君容貌无异的男子,似乎已经认不出他了。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说道:“不要怕。我给你包扎了伤口,你在这里,很安全。”
他补充道:“这里离不朽山很远,不会有人找到你的。”
不朽山?
苏杳心里一沉,他不知道不朽山是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容貌酷似渡寒川之人是不是仙君。
他想向以前一样摇摇尾巴,告诉眼前人他没事,可尾根倏然传来一阵剧痛,扭头去看,身后竟是个光秃的屁股,大片狐毛脱落,露出底下青色的皮和新结痂的粉肉。
苏杳有点接受不了这样丑陋残破的自己,忍不住将脑袋埋进前腿,任由那莫名的、哀伤又悲愤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竹床吱呀一响,脚步声渐近,受伤的白狐暴起弓背,朝来人呲牙低吼,狐爪锋利如刃,桌面顿时多了数十条细长的抓痕。
“你很痛。”男子像是根本不怕被狐狸咬伤抓伤,缓缓走到苏杳跟前,黑瞳里倒映着一只毛发凌乱的秃尾巴狐。他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摸一下狐头,又停顿在半空,最终慢慢收回去:“今夜先忍一忍,明日天亮,我去寻止痛的草药。”
狐狸一直警觉地盯着他,直到男子离开这方屋舍,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自从发现自己不太能掌控这具身体后,苏杳就摆烂了。
反正也许大概不是他真实的身体,就算受伤了也无所谓。
令他在意的是那位黑衣男子,和仙君如出一辙的容貌,会和仙君有关吗?老道到底想让他看什么?
第二日,白狐把屋舍内外巡视一圈,确认安全后,又回到屋内休息去了,直到晌午,外头才传来人声动静。
白狐睁开眼,耳朵警惕地竖起来,一闪身溜进竹床底下。
进来的正是仙君二号——没错,苏杳给那人取的外号,总觉得和仙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不知姓名,只好如此叫了。
男人走进隔壁庖厨,过了一会,“笃笃笃”的研磨声从隔壁传来。白狐爬出竹床底下狭小的空间,将身体贴在墙根,露出个脑袋,偷偷窥探。
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术,分明是在研磨药材,过了一会生了火,又过了会,竟有一股极其美妙的香味顺着门缝飘来。
苏杳咽了口唾沫,好香!和……和红璃给的大鸡腿一样香!
白狐在门框上磨了磨爪子,才悠悠朝庖厨迈步走去。
厨房里,灶下柴火生得正旺,锅炉一揭开,满室萦绕肉香药香。白狐跳上灶台,那一锅药膳肉汤煮得正沸,里面炖的是只油光发亮的鸡!
仙君二号一把抄起白狐两胁,不管白狐怎么低吼示威,将其抱出了厨房:“还没熟,再等会儿。”
苏杳心痒难耐,蹲坐在石桌上频频伸长脖子张望。没想到仙君二号居然还会做饭!就算在梦里,他也能一饱口福了。
不过多时,药膳鸡汤端了上来。满满一钵的鲜嫩鸡肉,碧绿的葱花漂浮在汤面上,仙君二号采的药草尽数融入汤中,深吸一口气,简直香得灵魂都要飞出去。
吃了这顿鸡汤后,白狐便给人摸了。
脑袋,耳朵,肚皮,脊背,甚至受了伤的、光秃秃的尾巴根,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摸的。仙君二号最常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坐在窗前看书,二是身在庭中练剑。
如今有了第三件事,那就是给白狐梳毛。
仙君二号劈竹子,白狐就卧在一边。仙君二号用砍下来的竹子亲手雕刻了一把小梳子,白狐躺在他膝盖上,摊平了四肢躺着,任由梳齿穿过新长出来的肚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
日子久了,苏杳竟生出此间才是现实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这样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可偏偏有一天,仙君二号晚归而来,苏杳灵敏的鼻子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血味。
虽然仙君二号掩饰得很好,但什么也瞒不过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