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听明白了,红璃对方才的签子不满意,想重抽,还要借他之手求好运。
狐很慷慨的。苏杳蹦上桌案,签筒里的签子密密麻麻,从上往下看不见签文刻字。凭感觉,他低头咬住一截签头,叼了支签出来。
红璃、蓝澜,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挤在一起看签文:
潜鳞勿用,灵渊可居。
何须远溯,守尔清渠。
解注曰:守心为上,涉险为下。宜静不宜动,宜内不宜外。谨守方寸,自得心安。
蓝澜倾身细看之下,不由啧啧称奇:“不愧是小雪,抽来的签文一语中的。璃儿这下可放心了罢?”
“所以璃儿,不去蛇陀镇……也未必不是件坏事。”
红璃捏着签尾,神色松泛下来,笑道:“是啊,师父的意思也是让我放下此番执念,安心留在宗门修炼。”
红璃将目光投向乖巧的小白狐,她的指尖轻柔捻过苏杳额头细小绒毛。
“碧云峰新到了一批莲花香蕊,我们打算磨成粉,做成莲花酥。小雪要不要跟过来尝尝?”
苏杳摇头,爪尖指指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虽然狐嘴很馋,但狐肚吃得太多太饱了,暂时不想挪窝。
“好吧,等莲花酥做好,捎一份去银雪峰给你。”
二人离开后,一缕亮光闪到了小狐狸的眼睛。苏杳揉了揉眼,探头寻找,只见在蒲团底下不起眼的缝隙里,有一块半圆形薄片微微发光。
小爪拨开蒲团,地板上遗落着一枚亮晶晶的鳞片。
苏杳纳闷,难道红璃和蓝澜今早下河逮鱼了?
鳞片呈半透明之色,较为狭窄的一端有淡淡红色渐变而下,像枚晶莹剔透的艺术品。苏杳心生喜爱,小爪收拢鳞片,纵身跃上供桌。
供桌上有三盘供品,一碟瓜果,一碟糕饼,一碟干花,糕饼还散发着热气,应是红璃二人刚摆放的。苏杳小爪迈过盘碟间隙,寻个空处将身一卧。
檀香袅袅,不知不觉中神思昏怠,缕缕香风,催狐入眠。
恍恍乎不知身处何处,周身轻盈若胁下生风,他随风直上,层层青霭洞开,忽见祥云遍染霞光霓彩,金芒紫气中,一位白胡子老道端坐于云端,左手抚须,右手朝他招了招,声音空且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前缘未了,百世已尽。魂梦既往,不若相叙?”
苏杳转动脑袋,四下瞧不见人影,意识到老道是在同他说话。
文绉绉的说些什么呢,狐听不懂。
小狐狸好奇地凑上前,只见老道面前摆放着一张木桌,上有三盘眼熟的吃食,分别是一碟瓜果、一碟糕饼、一碟干花。
在哪里见过?苏杳思索着。
那完全符合印象里仙风道骨的老者推了推盘碟,慈眉善目地看着他:“饿了是么?取用些也无妨。”
面对吃食的诱惑,小狐狸总是无法抗拒,他先低头叼起一枚干花。这盘是玫瑰花瓣阴干后经蜂蜜腌制的花脯,嚼起来沙沙软软的。
老道又问:“离阁之签,可看懂了?”
苏杳歪头,茫然不解。
老道一指点在了他眉心:“你且看。”
景物流转,转瞬间身陷别方天地。浓烟烈火灼烧眉目,一如九天坠九泉。昏昏冥冥,朦朦沉沉。天与地,红与黑,漫山焦土,遍野枯骨。
苏杳爪垫踩着灰烬的余温,在荒原中走啊走,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眼前之景刻骨铭心,虽然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可那种悲伤绝望的情绪却一直存在于魂魄深处,令他心神颤恸,痛不欲生。
天旋地转,日月失色,他倒在路边,半耷拉着眼皮,皮毛滚落焦尘。口干舌燥,身心俱乏,连声呜咽的狐鸣也发不出,只望有一口水能润润喉咙。
不知过去多久,日色渐渐沉落,赤地与苍空之间,一道玄黑的影子逐渐清晰分明。
苏杳转了转眼睛,努力地想要撑起身子,背上传来抚摸的触感。
苏杳回头去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抚摸着他的背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很明显,长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他的毛发。他的毛一簇簇的,有的打结了,有的被不知道是什么红色的东西黏在一起,有的沾了灰,黑一块,白一块,一点也不光滑柔顺,难看死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毛发根根竖起,蓬乱如针。
原来他炸毛了么……?
那只手还在摸他,他看见自己抬起爪子,在那手上狠狠抓了一道,血立刻汩汩地冒出来了,素白的手背流下好几道血痕,十分扎眼。
嘶,一看就很疼。苏杳想,可他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