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渡寒川这样说,苏杳反而没那么害怕了。想来也是,这儿是归元峰,死去的人都是仙君的同门。有仙君在身侧,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是……
他忍不住侧身仰头望向渡寒川,这人身陷心魔幻境,此地一物一景,莫非都是困扰那人的执念?
“杳杳,帮我个忙。”耳朵尖被碰了一下,苏杳回神,只见渡寒川立在牌位前,缓缓躬身跪在了蒲团上。他跪得笔直端正,坦然面对着满殿灯烛与牌位。
苏杳不禁想起来御灵宗的前夜,他踏着满山夜露寻到清巽宫,仙君也是这样跪在那面龟甲前。
纵然无人责怪于他,可世人流言蜚语,云尘阁种种压力,皆让渡寒川一人承担着。
苏杳想,那么多年,这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殿中应有扫尘之物,我眼不能见,怕碰乱了灵位,你可否帮我,扫去台上浮尘?”
苏杳应了一声,扭头左右看,瞧见一柄拂尘静静搁在角落的案几上。
狐耳少年走去拿了拂尘回来,小心拂去牌位上沾着的灰尘。这间大殿应是时常有人打扫,木架上的浮灰并无多少,清扫起来很快。
渡寒川从供桌上取了香,点燃,拜了拜,摸索着插在案前的香炉里。
“走吧。”他起身,负手而立。苏杳正好也扫完了,忙跟上馋住仙君。
走出群英殿,周遭景物并无变化,可见破境之机不在此处。
“既然不在归元峰,许是在我常待的地方。杳杳,去银雪峰看看吧。”
苏杳却没动,只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些担心地开口道:“仙君,你……是不是很难过?”
渡寒川一怔:“难过?”
苏杳点了点头:“是啊,仙君,你都说了这儿是你的心魔幻境,幻境里显现的应该都是你最在意的事情吧?”
“我一路走来,最开始到了水月镜宫,碰见一个年轻的你……”
苏杳把一路见闻娓娓道来,只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渡寒川静静立着,把少年的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良久,他道:“你从御灵宗走到我面前,途中经历了这么多事。”
“别怕,”他蓦然附身,拥少年入怀,双掌交叠轻覆在少年柔软腰心,下颌抵在苏杳发顶,感受到毛茸茸的狐狸耳,鼻尖蹭了蹭,“我很好,杳杳无需担忧,杳杳应多顾及自己,嗯?”
苏杳被拥进这个熟悉怀抱,耳朵被那人下巴抵着摩挲,身体不禁僵住,他很茫然,他不是想安慰仙君来着的吗?怎么好像反倒被渡寒川安慰了?
“至于你说的‘年轻的我’,许是此地心魔作祟,化为我那时模样,蛊惑于你。”
渡寒川声音中透着几分自嘲:“心魔说的不错,那时我引魔胎入体,的确报着必死之心。”
“是师父和同门,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见到我时我身上染透的鲜血,也正是那时他们以命换命救我而来。”
“彼时我并不理解,以众人之命,救我一人,值得吗?”
苏杳缩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难怪心魔疯癫般追着他质问那两句话,被众人所救却因此愧疚缠身,这就是渡寒川的执念吧。
“我觉得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苏杳开口后顿觉不对,他不是渡寒川,他如何能替他轻轻揭过过往一切?
这不是微小的失误,也不是昨天该吃肉干却吃了素鸡的遗憾,而是整整一个门派的牺牲,数十年如一日难以向外人言明的痛楚。
悄悄抬眸,没料到渡寒川也低着头,那双眼睛似乎正透过黑绸看向他,正等着他说出什么至理名言一般郑重。
苏杳顿感赧涩,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仙君,仙君别盯着我了……”他挠挠头:“其实我就是觉得,人要往前看,旧事已经发生了,仙君你也不可能穿回去改变过去。而且……”
“而且仙君的师父和同门,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仙君难过的样子吧。”
“哎,哎,我瞎说的……”苏杳的声音闷在仙君怀里,狐耳忐忑地扭来扭去,“仙君很难过吧?我嘴笨,不会安慰人……”
“嗯。”渡寒川揉了揉那双乱动的耳朵,“有你陪着,已经足够了。杳杳,你知道吗?我躺在这里的时候,本没有想过会有人来。”
他含着叹息般的笑意:“可你来了。”
苏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那只手抚过他的耳廓,搓揉捻转,好像怎样都捏不够似的:“我的小狐狸,你以为能瞒过我吗?”
苏杳:!!!!!!?!啊啊啊?
苏杳好像被扔进融雪池中了,整个人热得透透的,滚烫的温度从耳朵开始蔓延,到脸颊,到脖子,再到变得麻木的四肢。
仙君他知知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