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发着热，他擦掉眼泪，收起小剑，扫视一圈，恍觉不对。

他出现在一座山上，而且这座山他很眼熟。苏杳想起来了，去御灵宗之前的那一夜，他饮了仙君的茶杯却不知里面装的是酒，醉酒醒来，他深夜寻找仙君……

脑中冒出三个字：归元峰。

苏杳心底不可自抑地涌起一阵恐慌。为什么他会在归元峰？在这个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他不是在九幽渊吗？难道周围的一切都是幻觉和假象？

他颓然蹲下，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里传来压抑的呜咽，泪水蒙蒙，湿了脸颊，湿了掌心。他还没真正出去吗，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

坐在地上，山风惊了一身，稍微平复了些心绪，苏杳揩掉眼泪，捡起银色小剑，牢牢抓在手里，站起身来。

眼前是归元峰的场景不假，清巽宫屹立山间，一如他那夜所见。踏入清巽宫，殿中多了许多物件，像是有人在此长住，却不见龟甲和供桌。苏杳来到宫殿后门，一阵混着浓烈血腥气的风吹了他一脸。

心头蓦地一紧，他探头看去，外头躺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玄色道袍看不见伤势如何，但身下砖石已然被鲜血浸透，一大片暗红。

“仙君！”

苏杳脱口而出，跌跌撞撞飞奔至前。胸口连着的契约处，另一重心跳也愈发清晰，眼前躺着的渡寒川才是真的。

“仙君……”他蹲在渡寒川身旁，血腥扑鼻，几乎不忍直视。一道黑色绸布缠绕于双眼，覆住眉目，绸布亦沾着干涸的血渍。仙君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露出的薄唇皲裂泛白，嘴角溢出着丝丝血迹。

那块黑色绸布底下是何光景，苏杳不敢想也不敢碰，他怕一掀开是两只黑洞洞的眼窝蕴着活物般的黑气，更怕仙君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用专注而沉静的目光凝望着他。

苏杳从未见过仙君陷入这般落魄境地，就算是寒毒发作，仙君也是穿戴整齐平卧于榻的模样，怎么会凄凄惨惨地躺在这里呢？

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存在，会把仙君伤成这样？

“仙君，我帮你看看伤口吧？”他问了一嘴，纤细指尖拭了拭渡寒川额间，只觉挨上一方烙铁，滚烫无比，忙缩回手指，触碰之处已泛起一片红肿。

仙君烧得好生严重，他唯一的依仗——狐火，大抵也是无用的了。

怎么办？

苏杳环顾四周，耳尖抖了抖，捕捉到风中传来轻微的流水声响。朝水声走去，是山间流出的清泉，一截竹筒斜斜钉在泉边，用作引水之途。

幸好金银披风还在身上，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他掏了掏，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水囊，灌了满满的水，奔回躺着的仙君身侧。

渡寒川看起来伤得太重，他不敢贸然搬动，只能就地施救。取下水囊木塞，倒了点清水在仙君唇边，水液冲走了一些血迹，顺着那人下颌缓缓流入颈间衣领。

苏杳皱眉，试探着伸手摸向仙君腰间，想帮人解开衣衫，只觉触手冰凉湿润，拿起来一看，几近魂飞魄散，竟是沾了一手的血。

黑色遮掩了血迹，所以这不是衣服的原本颜色，是一身血衣！

苏杳一瞬间力气全无，伏在那人胸口，瑟瑟发抖。往常他害怕畏缩时，仙君就会将他拥入怀中，轻抚他的背毛。耳廓挨着仙君胸膛，听着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恐惧的心情很快就能得以缓解。

此刻隔着一层血衣，那人心跳微弱却也清晰，和契约传来的另一重心跳重叠在一起。

苏杳鼻头微酸，眼眶又有点热了。

他试着帮仙君脱衣，但碰哪都是一手血，腰带也解不开，他怕弄疼了对方，只好作罢。拿起半满的水囊，他尝试着继续给仙君喂水。

清水顺着唇线滴落，晕开地砖上一片暗红。他试着将水囊口抵进仙君口中，可那人齿关紧闭，清水还是会从唇角漏下去。

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水囊中的水已然见底，苏杳只好返回泉边，再取一囊水回来。

他翻遍了金银披风里的口袋，倒出了一堆东西，瓶瓶罐罐，都是喂灵宠的东西，没有找到一支竹管或是汤勺。

苏杳无力地跪坐下来，盯着那人被清水浸湿的苍白唇瓣，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个想法。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用自己的嘴含水，再把水喂给仙君，他的唇正好能堵住水流的缝隙，还能用手抵开仙君的下颌……

这个办法或许可行？

苏杳愣了一下，从脖颈到耳朵根，一点一点发烫起来。他到底在想什么？那可是仙君！

……可是。

他想了另个法子，双手按开仙君两边下颌，嘴里叼着水囊……不行，水会直接洒出来，根本行不通。

苏杳咬了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仙君还昏着，应该，大概，也许，不会介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