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少年身形微僵,眸底怔愣之色一闪而过。
本只是随口逗弄的话,可那肥嘟嘟的狐崽子信以为真,竟然赖在他脚边不肯走了,沾着泥土的狐爪刨抓着他靴面锦纹珍珠,按下几个脏兮兮的爪印,狐瞳却澄澈又干净,像把满心希冀与信任都托付于他了。
这样的眼神,令他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真教人厌恶。
耳畔风声猎猎,流光隼很是不满地扇动翅膀,打断了他的思绪。闻秋声展开折扇,横胸轻摇。也好借此机会,他可探一探渡寒川的反应。
他面上笑容越发真诚和煦:“你既信我,便跟我来吧,今夜我们便动身,明日一早就能到九幽渊了。”
小雪绒狐放开那只靴子,乖巧地跟在他身侧,欲行之时,青衣的林少枫伸手拦住他,冰螭也嗷嗷叫着阻了他去路。
闻秋声轻轻一哂:“林少主这是何意?”
林少枫皱眉:“凌秋上仙,非是林某不信任你,实在是清寒上仙极为重视这只雪绒狐崽,若他出事,我御灵宗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么?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他将折扇一合,在掌心轻敲两下,“可林少主你方才也见着了,这小狐狸哭得这般可怜,恐怕还不等渡仙君回来,便先哭成望夫石了。”
他蹲下身来,苏杳几乎不作犹豫,便跳到那人袖子上,两只小爪扒着闻秋声的窄袖,白尾摇晃,恍若催促。
林少枫言语一滞,重重叹了口气,他伸手抚着苏杳两只毛茸茸的尖尖耳,轻声问询:“小狐狸,你真的决定要和凌秋上仙走?”
“那九幽渊曾是魔族肆虐之地,危险重重,就算到了那,你也不一定能找到清寒上仙。”
“即便如此,你还要去吗?”
苏杳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哪怕只有一分,不,半分的希望,他也一定要去!
他想得很清楚,仙君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对他最好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且他是仙君正儿八经的灵宠呢,契礼可是通过守阙雕像认可了的。仙君受伤了、遇到危险了,他是最应该挺身而出去保护仙君的。
不知何时他的心态早已发生变化,从抱大腿的讨好,到被仙君搭救后的依赖,再到恐惧被抛弃的不安,如今,他甚至生出一丝保护仙君的豪情。
狐狸小小的,心也小小的,只装得下一个仙君。
林少枫没法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若他强行拘留小狐狸,且不说小狐狸会不会绝食抗拒,说不定他前脚走,苏杳就从哪个阵法漏洞里钻出去找渡寒川了。
若闻秋声带走苏杳,至少还有个明确去处,看护的责任也会转移到闻秋声身上。
林少枫紧皱的眉松散开些:“小狐狸执意要去的话,我们不好阻拦。但,必须有御灵宗的修士随行看护,而且以防万一,凌秋上仙需留下一样凭证。”
“凭证?我既带走一只活物,便抵押一只,怎么样?”闻秋声淡淡笑着,捉了肩头的流光隼的翅膀,递给一旁的御灵宗弟子。
流光隼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自己的主人带着那只测试时压自己一头的野毛畜生离去,以为主人不要自己了,急得拼命鸣叫。闻秋声置若罔闻,身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流光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林少枫交代了茂名几句,令其跟上闻秋声一行人。
苏杳成功混上闻秋声的马车,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后知后觉自己是多么大胆,竟敢不明不白地跟人走。闻秋声会不会伤害他?会不会只是句客套话,并不打算送他过去?这些问题,他方才一点也没有考虑。
他晃了晃脑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便是再来一次,为了见仙君,他也会这样选。
闻秋声出行乘坐的是辇驾,四匹雪白健壮的飞马拉着一辆华丽精致的辇车,其后跟随的辇车规格稍逊,是他的师弟卢明逸的座驾。
可苏杳与茂名一来,卢明逸便只能让出辇车,和自家师兄同乘一辆了。
对于卢明逸来说,这显然是意外之喜。
“师兄。”卢明逸掀开车帘,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了一声,得到准许后,屁颠颠坐在了紫衣少年身旁的位置。
他并不知外面御灵宗发生了何事,闻秋声深夜启行令他万分惊讶,直到茂名抱着小雪绒狐出现,把事情简单解释一遍,他方知晓来龙去脉。
能和最敬爱崇拜的师兄同乘辇车,他自是满心欢喜、高兴万分的。只是他仍不清楚,师兄为何要突发善心,带那小崽子去找渡寒川?
他问出了心中疑惑。
闻秋声折扇轻敲桌沿,卢明逸立刻奉上热茶,闻秋声轻呷一口,缓缓道:“我不过是在确认一件事。”
卢明逸仍是不解:“师兄想确认什么?”
闻秋声又饮了口茶,视线穿透窗纱,落向远方——北边,九幽渊的方向:“我想确认,在渡寒川心里,这只狐崽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他没有说出那份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