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朝着晏山深深拜下:“儿臣替父皇巡查巴蜀盐务,见地方官员之间派系明确,除父皇钦派的知府等职,底下办差的总是那几家面孔,起初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后来一查,便明白了。”
大晏朝允许朝中要员为家中子侄谋求荫封,譬如孔青、韩云深等,都不是正经通过科举考上来的。
可即便中间走过关系,他们也都是接收了皇帝的圣旨,才会赴到各个任上,开始自己的仕途,流程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类似情况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都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本身也不可能由皇帝直接任命,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晏归玉道:“儿臣来去匆忙,在蜀地逗留不过数十日,见过的买官卖官之事却已不胜枚举。这些人上位以后,自然要拥护提携自己之人,由此官官相护结成一党,反倒将通过正当途径上来的官员,排挤到了连话都说不得的境地。”
他一番阐述入情入理,晏山脸上也出现了沉思表情。乌弦直觉不妙,慌忙开口:“陛下……”
晏归玉锋芒一转,又把话题引了回来:“就像府尹大人这样,明明自己儿子连举都没中,跟他们此番拼命抹黑构陷,想要抓走拷打的燕归帆一样,只是一介白身,却能仗着其亲生父亲的威势,在京兆府内幺三和四,颐指气使。”
当日在街面上,乌思齐对着少尹发号施令,后又因少尹未能及时响应,乌思齐当场破口大骂,且双方都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也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偏偏乌弦还真不曾为这个儿子向皇帝请旨,他默认太子要不了几年就会继位,由太子直接授予乌思齐官位,对乌家好处更大,一直让人在京兆府和东宫间来回跑。
早些时候,乌思齐只是帮他们干点琐碎杂活,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皇帝懒得过问。可时间一长,乌弦使他使得愈发得心应手,便慢慢模糊了亲缘和公事的边界。
而且不止是他,太子也没觉出不对。否则带领官员捉拿犯人这种事,决计不该让乌思齐出面。
晏归玉跪下来,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语气:“父皇,儿臣千里迢迢地回来,见到乌思齐靠得离……儿臣心上人那么近,一时误会他图谋不轨,下了重手,是儿臣的错,儿臣愿领失察之罪,蓄意伤人儿臣也认了。可京兆府如此行事,儿臣左思右想,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奏章,正是早上跟燕归帆交谈时放进去的。
晏归容心道不妙,不由道:“归玉,你这是做什么?”
晏归玉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兀自将那份奏章高高举起:“儿臣要参京兆府尹乌弦滥用职权,纵容家中子弟僭拟朝官,紊乱朝纲。请父皇下令彻查,议罪论处。”
——
在晏归玉和朝臣们打口水仗时,燕归帆正坐在长乐宫的后殿,被太后投喂各种各样的吃食。
此前一年她为了跟晏归玉联手作戏,伪装出不合的假象,不能频繁地召晏归玉过来说话,也因着对晏归玉隐瞒了太多事情,心知肚明这个孙子同自己不会太亲近,每次与人见面的时候说的都是正事,且总是聊完之后就马上分开。
但对着燕归帆,她则没那么多顾虑,似乎只单纯作为一个老人,在同自己喜欢的晚辈叙话。
燕归帆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安王的事,比如安王几岁开蒙;几岁娶妻;跟安王妃一道地往外跑,救济遭灾的民众以及受战火牵连的百姓时,心中秉承的信念是什么;他们又有什么样的理想。
甚至到后面,太后看着下人端上的樱桃酥饼,都要感慨一句:“大家看到这个就想起,阿韵最喜欢的就是樱桃,无论大的还是小的,甜的还是酸的,樱桃味道的茶水或点心,她都吃得津津有味,王府里还为此种了几颗樱桃树呢。”
阿韵是安王妃的小名。
燕归帆对这对夫妻着实不太感兴趣,完全是因为明白太后盼着他能把这些事转告晏归玉,让晏归玉对他父母生出几分感情,才强打起精神将这些话往脑子里灌。
但听到这里他忽然来了点兴致,笑道:“那还真巧了,草民的……娘亲,也很爱吃樱桃。”
同样的无论大小,无论甜酸,无论是这水果本身,还是只是樱桃制品,都吃得津津有味。
“那确实巧。”太后查过燕归帆的底细,知道他户籍上的父母都已经下落不明,此时听到这话更觉得有缘,便道,“听说归玉一直在帮你找他们,哀家手里听命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能出一份力。”
“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燕归帆起身谢了恩,太后又要拉着他继续闲聊,但这会儿晏归玉已经过来了,芸娘便道:“娘娘,楚王殿下来接燕公子了。”
太后有些意犹未尽,但现在是多事之秋,流云居还有事没解决,她也不好把两人都拘在这里,转头看向燕归帆:“那你去吧。”
芸娘出去把她的意思转告给晏归玉,晏归玉进来跟燕归帆一道行了礼,便朝宫门口的方向走。
“你们怎么聊得这么投机?”晏归玉颇意外,“我以为她要见你,只是在皇帝那里走个过场。”
“她好像把我当孙媳妇看,很多不好意思跟你说的话,都一股脑跟我说了。”燕归帆其实也有点无奈,在晏归玉胳膊上捏了一下,“你没事就多进进宫,省得我还要充当传声筒,平白多出很多工作量。这是我一个军师该干的吗?”
晏归玉似乎觉得孙媳妇这词十分有趣,一边反捏回去一边道:“她喜欢跟你说,那就该你来听,转述而已,还能累到先生不成?”
两个人肩碰着肩走出去很远,中途遇到了不少宫女太监,或向他们投去好奇、或向他们投去打探的目光。晏归玉始终扬着唇微笑,燕归帆脸上的表情也很轻松。
直到坐上流云居的马车,晏归玉才缓缓放下脸,沉默了下来。
燕归帆同样心累,重重地往后面一靠:“太子那边怎么样?”
问柳如今已经被提到了刑部,经过一番简单问询,董听寒已经看出她对太子并不是那么忠诚不二,招供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晏归玉示意他放心,揉了揉太阳穴道:“乌弦休沐在家了。”
早上晏归玉写奏章的时候,燕归帆也是看在眼里的,闻言嗤笑一声道:“他公私不分,竟然敢派乌思齐来抓我,是该歇歇了。”
“乌弦的确活该。”此时此刻,晏归玉脑子里盘旋的是另一件事。他话落后不久,马车碾过一个石头,不轻不重地把他们二人颠簸了下。晏归玉突然握住燕归帆的手。
“怎么?”燕归帆问。
晏归玉目光复杂,过了好半天才道:“皇后被关了起来,对外说是得了急病,由程太医照料。”
程太医是当年帮皇后往苏合香里添加毒药,又默许太后一党帮他解毒,并没有往上汇报的人。皇帝找他来给皇后‘医治’,还轻易透露给晏归玉,目的可见一斑。
前世皇后之死,是导致晏归玉和燕归帆关系恶化到底最关键的一环。是以燕归帆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了变,片刻后才道:“皇帝什么意思,暗示你可以动手了?”
顿了顿,他又道:“若你……”
“不。”
燕归帆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替他去办之类的话。晏归玉骤然开口打断对方,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垂眸道:“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