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走进太极殿的时候,里面已经乌泱泱占了一堆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自外面响起,都纷纷沉默地向他投来了注目礼。
他粗粗看了下,多半都是太子的犬马,只有董听寒混在里面,算是能在关键时刻帮他分辩几句。
“儿臣参见父皇。”晏归玉穿的是常服,平平无奇给晏山见礼,便环视四周神态各异的朝臣和太子,表情诧异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都在?”
“还不是因为你弄的烂摊子。”
上面的晏山脸色不太好,但到底抬抬手,让人从地上站起来:“贪图玩乐,举止轻浮,豢养男宠,闹得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晏山一句话给燕归帆的身份定了性,显然无论他是否同样为安王遗腹子,晏山都不想论他的名分,更不容别人为此生事了。太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一变,但是忍了忍并没有说什么,暂时低下了头。
晏归玉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起身以后笑着拱手:“圣人道食色性也,儿臣都满二十了,往府里放个人而已,没偷没抢的……”
话到此处,他忽然嘶了一声。
晏山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回父皇,并无大事。只是儿臣想起,再过十来天我就二十一了,说满二十似乎不太严谨。”晏归玉回头扫向诸官员,混不吝地笑笑,“今天各位大人为了我的事齐聚一堂,如此关心我,那届时楚王府摆宴,各位也一定要来啊。”
“近来事情颇多,朕都忘了。”
晏山算了算时间,六月出三,还真是快了。他于是吩咐顾韦:“下午命宇文旗进宫一趟,楚王近一年辛苦,生辰礼要好好办。”
顾韦领了这道旨,先行退了下去。晏归玉道了句多谢父皇,那边董听寒便笑眯眯地接他的话:“既是殿下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他是名牌楚王党,末了还学着晏归玉方才的样子,微微侧身对其他默不作声的臣子道:“诸位同僚,到时候何不一起前往?”
乌弦儿子的手尚在救治中,能不能恢复如初还不好说,闻言脸色铁青,并不回答。成国公强笑着出来打了打圆场,但晏归玉又不开口了,以致一时场面十分尴尬。
晏归容见此一幕,实在是忍无可忍,朝着晏山躬身:“父皇,皇子们的生辰,自然有礼部的人操持,您不必忧心。如今乌大人之子还在病榻上,母后也因此事……”
说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急病了。关于楚王当街逞凶的事,也该有个决断了。”
几个被晏归容带来的大臣连忙附议,纷纷一同跪下来请命。晏归玉这会儿倒是有些真切的意外,蹙着眉看了过去:“母后病了?”
“你在蜀地大刀阔斧地折腾,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回来这一路上又经历多番刺杀,皇后这几年身子不好,怎么经得起这种惊吓?”晏山嗯了一声,“不过朕现下已拨了老程给她,没有大碍。”
“父皇……”
晏归容昨日在东宫听说皇后被幽闭之事,顿时焦急得很,今天跟陈相一道试探皇帝,只得到几句不咸不淡的敷衍,此刻听到这话更是不安,隐有哀求之意。
晏山却打断道:“好了。国事要紧,太子若想谈论后宫的事,等诸位爱卿走了后,再来同朕倾诉说不迟。现在,京兆府尹。”
他看向立在旁边安静了许久的乌弦:“京郊杀人案查了这么多天,事情的经过你最清楚,有什么要禀告给朕的,说出来吧。”
乌弦本就记挂乌思齐的伤情,听到这话立刻上前一步,举着笏板说道:“陛下,京兆府在京郊发现的女尸,系流云居护院江觉非的未婚妻。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另两名护院正在她的身边,臣便将他们二人请去问话。后来他们签字画押,称此事是由燕归帆一首策划,臣便想请这位燕公子过来一趟。”
唯一有可能招供的江觉非早就已经死了,曲珂和赵云川,晏归玉都信得过。更何况他们确实没有杀人,又怎可能招认什么。
晏归玉问道:“府尹既然说他们画了押,那按了手印的状纸又在何处?大人一大早就入宫告我,总不会连这些东西都没带吧?”
“臣正要呈给陛下御览。”乌弦从怀中掏出两份供词,交到从皇帝身边走下来的太监手里,一个头磕下去,“还请陛下一观。”
“交代得还算细致。”
乌弦在京兆府干了几十年,别管是屈打成招还是直接伪造,想弄出来个证言是轻轻松松的。晏山只简单看了一眼,便将东西递到了董听寒手里:“你也看看。”
如今曲珂和赵云川都在刑部中,董听寒自然让他们写过状子。他仔细查看了一番乌弦拿出来的这份,缓缓开口道:“单看笔迹和手印,确是他们二人的无疑。”
乌弦道:“那是当然……”
话还没说完,董听寒再次开口截断了他:“只是这就奇了。曲珂和赵云川在京兆府受尽拷打,被送到刑部的时候已然昏迷,过了好几个时辰才醒过来。并且臣将他们单独关押,却得到了一模一样的供述,皆说自己从未写过证言。”
董听寒晃晃手里的东西,睨着乌弦,似笑非笑道:“那大人手里这个,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父皇面前,董大人说话办事都要讲良心。”不等乌弦为自己申辩,晏归容便毫无先兆地插了一句话进来,“莫非董大人言下之意,是说京兆尹在供状上作假吗?”
“三哥不必这么紧张,好歹先让董大人把话说完。”
晏归玉是当事人,不开口时便罢了,一开口满殿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轻飘飘地撂下这句,又打趣般道,“何况供状作伪,三哥应该很熟,有什么听不得的。”
晏归容怒道:“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还在上边安安静静坐着,他这话一出,当即感到皇帝看过来的视线变得锐利了几分。
晏归容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无凭无据的事情,无论董大人还是归玉你,都该少说为妙。”
“董大人不过循例一问,又没有直接定他的罪,三哥如此激愤又何必。”晏归玉摊了摊手,“当初上任刑部尚书姜渊,是如何买通字画先生,仿造他人笔迹蒙蔽父皇的,想必父皇也还记得吧。”
“……”晏山没说话。
晏归玉于是继续道:“姜渊为护我与归安而死,父皇念其忠义,此前的所有过错一笔勾销,可勾销不代表那些错没发生过。他是三哥宠妾的兄长,府尹大人又是三哥跟前得力之人的父亲,二人本来就相熟,这一搭二就的……”
眼见晏归玉越说越严丝合缝,乌弦赶紧跳出来对晏山道:“陛下,楚王殿下为人谨慎,疑心臣在证言上做了手脚,臣与董大人也各执一词,一时难断,但有一件事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双目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未合眼:“小儿带人执行公务,前去流云居缉拿燕归帆。楚王殿下当街动箭,将小儿手掌刺穿,附近百姓皆是见证,这总是没得狡辩的吧!”
晏归玉抱臂看他,冷笑了起来。
“楚王殿下在淮南肃清诸世家,劳苦功高,在蜀地也大展拳脚,臣心中敬服已极。”乌弦的语速越来越快,“先皇仁德,曾经金口玉言,不许任何人殴打朝廷命官。楚王却如此张狂,将先皇放在何处?将陛下放在何处?他……”
“朝廷命官?”
晏归玉从进殿开始一直没什么正形,说起话来也是懒洋洋的,并无什么认真之态。可听到这里,他忽然挺直脊背,厉声打断了对方:“乌思齐是什么官?!”
乌弦表情一白,竟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