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室中。
太后没什么表情地端坐在最高位上,看着在召太子进宫说了会儿话后,就只身来到自己殿里,一副质问模样的陈青黛。
她站得离太后太近,已经到了一抬手就会碰到太后衣服的地步,而且神态还一点都不恭顺,眼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几个仆妇看着陈青黛的样子觉得惊心,不得不上前劝阻:“皇后娘娘,您稍微靠后一些……”
陈青黛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只死死盯着太后,道:“滚。”
“皇后娘娘……”
“本宫说滚!”陈青黛猛地转过身,从桌上抄起一只盛满热茶的茶壶,径直往那想来拉自己的仆妇身上砸,“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看不见本宫是谁,还是听不见本宫的话?我让你们滚!!”
她发作得太突然,几个离得最近的人躲闪不及,裸/露出来的手被热水浇中,当即哀嚎了起来。
并且,陈青黛扔完这一下还没马上停下来,而是通红着眼睛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砸得粉碎,一时间女人的吼叫、呼痛和拉架声层出不穷,屋中顷刻间乱成一团。
太后被面前乱糟糟的景象吵得搅扰得皱起眉,对那群正围着皇后手忙脚乱、试图阻拦的人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原本守在太后身边的芸娘,在陈青黛丢完那只茶壶后也走了下去,此时一脸担忧地道:“太后娘娘,皇后现在这副模样……”
此刻陈青黛正在剧烈喘息,被好几个人抓住手臂按住腿,还在勉力挣脱束缚见谁打谁,见什么东西砸什么东西。她真怕自己带人一走,陈青黛直接拿刀把太后捅了。
太后却道:“宿卫军奉命前去缉拿问柳,此刻还在东宫。”
陈青黛听到这句话,蓦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眦欲裂地看了过去。太后掀起眼皮,毫不掩饰自己的有恃无恐:“她不敢。”
闻言,芸娘犹豫片刻,试着放开了抓着对方胳膊的手,其余几个下人也缓缓让开。陈青黛攥紧双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是到底,她不再砸东西了。
芸娘这才有空碰了碰自己在扭打中碰伤了的手臂,招呼大家退了出去。而随着厚重房门一关,这对多年来一直面和心不和的婆媳,便直接把矛盾搬到了台面上。
陈青黛说道:“陛下是你的亲儿子,容儿也是你的亲孙子。还有二十年前,那个刚一出生就被你带走的孩子,身上也流着你的血。”
她在刚刚和宫人的撕扯中耗费太多力气,此时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便觉得双腿发软,撑不住地跪坐在地,眼含绝望道:“为什么,为什么您一定要这么狠心?”
“哀家也不想这样。”时至今日太后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安王死不瞑目的脸。她年纪太大了,大到牵起唇角说话的时候,脸上其他部位的肉都不跟着一起动,只发出几个音节:“是你们逼的。”
“……”
陈青黛眼中出现了水光,一字一顿道:“我们逼的?”
她直起上半身,费力地在地上跪直,用手叩向自己心口:“陛下绝非不通情理之人,臣妾也不是容不下叔伯的儿子。长兄的遗孤罢了,若不是您把着宿卫军不肯交权,何至于闹到今日的地步?”
如果当初晏山一登基,太后立刻将自己所有底牌悉数奉上,她后面将无法干涉晏山的任何决定,下一朝谁皇帝全由晏山一人做主,晏归玉的生死更是尽数捏在这对夫妻手中,她连话都没资格讲。
太后漠然道:“哀家庆幸自己未被蒙蔽心智,没如你们所愿。”
“您当然不会如我们所愿,因为你根本不敢把宿卫军让出来!”陈青黛头得很高,“这么多年了,母后还是不能跟臣妾面对面,把当年的事说个清楚明白吗?”
“皇后应当谨言慎行。”
听着太后不咸不淡的提醒,陈青黛脸上倏尔间浮现出一抹笑意,上前几步:“如果有那么一天,晏归玉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母后打算怎么告诉他?”
她面带嘲讽:“说安王是为您死的,您感念其心,不忍其骨肉流落在外,这才跟陛下和臣妾商量,将他寄养在我们膝下?”
“说陛下登基后翻脸无情,臣妾亦不愿意养育一个别人的孩子,所以商议过后,便罔顾先前跟您立下的誓言,让太医和接生产婆,称只有一个孩子降临世间?”
“这是事实。”太后道。
陈青黛被对方的态度逼到单手捶地,哑声重复道:“事实?”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跨到太后面前,又颔首道:“没错,陛下和臣妾确实反悔了。因您执意将宿卫军留在手中,陛下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不想亲自抚养晏归玉了,便从宗室中找了位妻子待产之人。一直到这里,陛下都不曾想要过晏归玉的性命,您也清楚对吧。”
太后垂下眼,并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