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不一样。”
晏归玉看着他:“我快二十一岁了,在为皇帝办他最不希望出差错的差事。偏偏他又对我下过手,跟皇后和太子也决裂了。一旦赐婚圣旨降下,我只有造反一条路。”
然而,文官先不提,如今巴梦书被调出城,很难跟京城互通消息;张洪虽被召了过来,能通过他跟关海军节度使取得联系。但现在是年下,不少原本驻扎在外的军侯也入了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兵力上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皇帝看来,晏归玉大概是一个非常非常不稳定的因素。而想让他稳定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娶个妻子,生个孩子。
这理由很充足,也符合皇家的逻辑,燕归帆冷静了下来:“是谁告诉你皇帝要为你指婚的?”
晏归玉道:“顾韦。”
自上次往偏殿端了一碗汤,顾韦就时不时给他透点话。晏归玉起初也很警惕,担心是晏山命此人给自己布下的迷魂阵。但顾韦的消息很准,有些对皇帝还很不利。
“这老太监跟了皇帝几十年,对当年太后强闯未央宫,调换两个孩子的事情应当心知肚明才对。”燕归帆笑了下,“看来他是担心皇帝用你,有朝一日会玩火自焚,想从你这里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怎么想无关紧要。”晏归玉强调道,“总之待会儿你必须跟我一起赴宴,隔着屏风和斗笠,他们看不清你的样子。你我再表现得你侬我侬、非彼此不可些,让他们将这则消息传出去,稍疼女儿一些的人家,就不会考虑我了。”
如此一来,若皇帝还贼心不死,他也能有个拒绝的理由。否则燕归帆始终被他关在流云居,连客人都不见一个,实在太像个可有可无的男宠,在皇帝那儿说不过去。
燕归帆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缓缓问道:“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彻底从你身后走到台前了,甚至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你在京城的时候还好,没人轻易寻你的晦气,你若离开京城,独留我在这里,难保不会有人打我的主意。按下葫芦浮起瓢,你不怕我反而给你惹祸?”
晏归玉当然想到了这点,马上回道:“这很简单,你之前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出京吗?”
不管私底下皇后怎样闹过,起码在明面上,她是没办法对晏归玉指手画脚了。皇帝这些日跟他重提过几次巴蜀之事,估计过完年,就会有派他前去的圣旨降下。
晏归玉娓娓道来:“巴蜀的情况相当复杂,当地世家豪绅等合为一党,远比跟江南斗了近百年法的淮南世家团结,也更难对付。我粗粗排了下,若没有特殊情况,此去怕是要近半年,你跟我一道去,自然就能避开京城里的风波。”
此刻晏归玉就坐在他身侧,将自己的种种打算完美衔接到了一起,燕归帆看着对方已渐渐显出从容神色的面容,久久说不出话。
平心而论,晏归玉的处置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既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又不用真的将他置于危险境地,堪称两全其美。
不过——
燕归帆忽然一笑:“让我出去见信王那帮人,纵然有层层遮挡,到底存在暴露的风险。其实你心里最清楚,明明不用这么复杂。”
晏归玉年纪到了,皇帝确实能赐婚,但是他又不能按着晏归玉的脑袋,让他跟所谓的楚王妃圆房。只要没有融合自身血脉的孩子出世,他半点不觉得脱胎换骨后的晏归玉,会把一个毫无感情的妻子,当成未来跟皇帝叫板时的阻碍。
而既然不会阻拦他的脚步,娶与不娶有什么关系?
燕归帆道:“皇帝希望你娶,为了安他的心,你就是真……”
“燕归帆。”晏归玉眯了下眼,毫无征兆地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不像先前那样声色俱厉,语气听上去几乎有些寡淡,“我再问一次,跟不跟我一起赴宴。”
“……”
燕归帆望着晏归玉的眼睛,那里翻滚着很浓重的情绪,他一时间辨不清那是什么,但却朦胧中有一种错觉,仿佛晏归玉问的,根本不是什么赴不赴宴,而是——
你是真的希望我娶别人吗?
燕归帆心尖颤了下,随即便五脏六腑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并不是什么能够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痛,存在感却也不太弱,很快便传到了浑身各处。
元旦夜纠缠过后沐浴时,晏归玉酒后胡言,自后面抱他的时候说,想要的王妃是他。
“……我去。”朝令夕改,他从来没有教过晏归玉这个,可他现在自己却做了。燕归帆自觉难堪,答完这句,垂眼不去看晏归玉。
“洗把脸,换身衣服跟我出门。”
晏归玉没什么表情,草草点了点头,先人一步出了卧房的门。
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远离燕归帆后,他额上是如何迅速涌出一层冷汗,藏在袖中早已攥紧的拳头又是如何慢慢松开的。
还好,还好最后燕归帆适时地收了神通,没有把最最过分的那句话说出来。不然的话——
晏归玉有点脱力,半倚在房门外的墙壁上,抬头看着高悬在天边的太阳,说不上是难过、愤怒还是委屈地想,不然的话,他是一定会推掉今天这场家宴,在榻上好好跟燕归帆掰扯掰扯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