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沐浴的屋子里烛光明亮,将两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很清楚。
燕归帆手脚发凉,目光直直地望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蜡烛,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眼睛被晃得发疼才垂下眼睛,推开晏归玉从浴桶里站起来,最终没有回应这话。
索性晏归玉本身也不是很清醒,没得到回答就原地眯了一会儿,再接着便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样,同样晃晃悠悠地出浴,披上衣服后拥着燕归帆回了卧房。
同榻而眠,一夜好梦。
此后三天,他们的相处皆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该谈公事的时候就从各自角度出发分析利弊,入夜后环抱在一起将床摇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极尽亲密,耳鬓厮磨。
楚王府要办家宴的帖子很快发了出去,说起来好像挺隆重,其实巴梦书已经在年前就已经离京,受到请帖的外客只有孔青、信王、韩云深以及前不久刚在御花园里,跟晏归玉约好了要见面的良王。
尽管孔青和信王都在帮他,但其实这是三方完全不交融的势力,除了信王和韩云深绑定得很深外,大家此前从来没往一起凑过。
晏归玉把这事告诉燕归帆时,还以为燕归帆要跟他发火,破口大骂他行事鲁莽,想一出是一出云云,还提前把下人都支了出去。
结果花厅饭桌之上,燕归帆只是执起汤匙嗯了一声:“孔青可以放心,但那三人你要戒备。太子照拂焦夏使臣的事,单独问良王就好。他和良妃深恨皇后,对你一定有好感,但信王毕竟是皇后小儿子,这事最好不要说给信王他们听。”
晏归玉点头:“我知道。”
想办的事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本该让人觉得高兴。但晏归玉看着燕归帆无波无澜的样子,总觉得像是猛挥出去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过了片刻,他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你以为我要驳你?”燕归帆笑了笑,摊了摊手道,“我是你的军师,你兴头上来的时候喊我一句先生,我不能真随时随地否决你的决定吧,你不是最讨厌这个?”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晏归玉被他问得一怔,想起自己过去确实非常厌恶燕归帆对自己指手画脚,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渐渐没那么排斥了。
甚至有的时候,燕归帆不跟他针锋相对了,他还觉得心里像缺了点什么,怪痒痒的。
燕归帆继续道:“更何况,你现在主意拿得很定,没那么需要我来帮你稳住心神了。你放心大胆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也不必大包大揽不属于我的活,大家各司其职,岂不是两全其美?”
顿了顿,他又偏头一笑:“这样对你我都好,以后等到大业完成,你踏踏实实当你的新帝,我就找霍老板要一付毒药……”
晏归玉忍无可忍:“燕归帆!”
“干什么,不想我死?”燕归帆这次倒是没往后退,放下筷子直视着晏归玉的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晏归玉最熟悉的挑衅轻蔑神情,“想让我为你留下来?”
“……”
晏归玉张口就想说怎么可能,但是话到嘴边,脑中却像是响起了一道声音,明明是他的没错,又仿佛跟自己无甚关系。
那道声音在问:你是真的、真的从没想过,让燕归帆留下来吗?
晏归玉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生活在一场骗局中,回忆里的每个人都仿佛变成了恐怖的妖怪,想尽一切办法地要想吞掉他。为了自我保护,晏归玉在心里将他们涂成灰白色,尽可能将自己抽离出来,再看他们时就不疼了,只觉得像在瞧一出没趣的皮影戏。
可燕归帆是不一样的。
燕归帆生动,鲜活,张牙舞爪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晏归玉曾经恨他恨得要死,如今却觉得在长久的纠缠中,两个人早就紧密相连,切割不开,也不想切割了。
晏归玉恍然察觉到自己的卑劣,低声道:“我不是这意思。”
只不过晏归玉想息事宁人,燕归帆却不。见对方不接茬,燕归帆下一句诛心之言很快就顶了上来:“你希望我为了你放弃我爸妈的命,放弃我这五年活着的意义。”
不等对方作出反应,燕归帆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发红地道:“我告诉你,你根本不……”
话到一半,他的嗓子忽然哑了,恰逢晏归玉抬起头,嘴唇轻轻抿在一起,燕归帆喉头一梗,换了个说法:“你觉得可能吗?”
晏归玉偏过了脑袋。
但他到底不是曾经一点就炸的天真王爷,他能感觉得到说出这话的燕归帆自己也不好受。于是沉默半晌后,他换了个话题道:“我给那些人发请帖的时候,说的是我要携燕公子燕归帆出席。”
今日就是他帖子上说的摆宴时间,燕归帆还没从晏归玉抿唇那一下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就瞳孔一缩,失声道:“什么?”
“皇后给我指婚未遂,但到底提醒了皇帝,眼下他已经私下里为我物色条件相当的姑娘。”晏归玉也站起来,有理有据地道,“你前世没把跟他们的仇怨捅出来,步子走得更稳,皇帝觉得你成不成婚差别不大,没有下死手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