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晏归玉佯装酒醉,晃晃悠悠地上前去给皇帝敬酒,路过良王晏归泰时绊了一跤,不甚洒了点酒液到对方的衣袍下摆,微微拱手说抱歉的时候,跟他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避开殿内的其他人,目光清冽幽深。晏归泰是聪明人,没消几息时间便反应过来,拍着晏归玉的肩膀道:“没事,没事。”
话罢,他又冲皇帝施礼:“儿臣到偏殿更衣,去去就回。”
皇帝沾了些薄醉,丝毫不在意这个小插曲,摆了摆手让他爱去哪就去哪。而晏归玉当众拜过年,又多逗留了一会儿,便搬出了先前准备讲给顾韦听的说辞,表示自己现在已经头晕目眩,要提前告辞。
双双离开宴会厅后,晏归玉很快就在良王刻意留下来等他的小厮指引下,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找到了等候在此的晏归泰。
他比晏归泰年纪小,地位上却比只是区区郡王、且并无半点实权的晏归泰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单独打照面的时候会有一些尴尬。
所以在晏归泰纠结着打算行礼之前,晏归玉先微微垂眼道:“贸然打扰,还请良王兄勿怪。”
说刚刚那番话时,他的手也没有闲着,两只都伸出来托住了晏归泰已经抬起来、正准备做一个问安姿势的胳膊。晏归泰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在淮南一代声名大振的弟弟会对自己这么客气,过了半天才想起摇头:“怀恩言重了。”
这个反应不卑不亢,口吻温和中带着淡淡的善意,又并非直白地讨好,听上去让人如沐春风。只消这一回合的对话,晏归玉就知道,对面的青年绝非平庸之辈。
他觉得有点意外。
在燕归帆的讲述中,晏归泰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全是作为贤正帝第十五子的简单描述,诸如何年生人、姓甚名谁、何年娶妻、何年去世……总之除了有一半外族血统,外貌特殊外,各方各面都非常普通,毫无可圈可点之处。
显然正如燕归帆先前所说,因为从前后宫被皇后牢牢地把持着,不受皇帝倚重的庶子们从小见惯她行事,都隐藏了锋芒。
但他没有多纠结这些,先牵起嘴唇笑了笑,开启了个跟秦西华所述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良王兄同宋乘风关系不错,宋家的案子又是我办的,我还当皇兄心里会怪我,看来是我想错了。”
“世家积弊深重,早就到了不得不根除的地步,我明白的。更何况乘风这条命是因为你才得以保全,我替他谢你还来不及。”
宋家案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尘归尘土归土,早已经盖棺定论。晏归玉突然提起它,想来肯定有深意。晏归泰思忖片刻,试探着道:“乘风临走之前,说他对你也甚是感激,托我给你带过东西……”
这说辞当然是假的,但他观察晏归玉的神色,见对方正笑吟吟看向自己,便目露歉意地继续编:“只不过先前你一直在外面跑,我想着总得亲自交到你手里才算尽心,就多拖了一些时日,谁知道后面各种事堆在一起,竟然忘了。”
尽管想不通晏归玉来找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无论如何皇宫里都不适合长时间交谈。晏归泰便道:“过几日,我必定亲上楚王府,将乘风的心意送过去。”
“这大过年的,怎好劳动皇兄因为这种事情,专程跑一趟?”晏归玉笑道,“后日府里要办家宴,还请皇兄阖府来聚一聚。”
“既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晏归泰一面同样报之以微笑,一面在心里嘀咕,他这个十九弟连妻都没娶,除了外头养的男宠就是光棍一个,有什么家宴可办?
正经事聊完了,两人复又寒暄一会儿,各自转身离开。
——
晏归玉回流云居的时候,比原定时间大概晚了一个时辰。燕归帆中途还因为饿得不行不想亏待自己,先吃了半碗饺子,曲珂等护院完全没动筷,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是以他一踏进来,就先听见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小声欢呼。紧接着燕归帆掀开帘子从厨房出来,鉴于周围还有不少人,笑了一声,改换了下自己的称呼:“算你有口福,刚刚等你等得太无聊,我亲自做了一道菜,是我娘教我的。”
“没错没错,属下们方才在旁边看着,真是色香味俱全。”曲珂走上来附和几句,而后又故作委屈地眨眼,“只不过燕公子说,那都是做给殿下您的,属下们一口都不能碰。所以,可不可以劳您跟燕公子求个情,赏我们碗汤喝喝?”
“……在后堂开席,大家都来。”晏归玉低声道。
他跟皇后和太子已经算撕破脸,跟皇帝也不过虚与委蛇,皇宫还是如往昔般金碧辉煌气势如虹,可他知道那里不再是自己的家。
提前从宫里出来回到这里,本意上也不过是想图个放松,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没有一个人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只要能把伪装卸下就已足够。
可燕归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晏归玉盯着正拿着锅铲站在不远处,笑眯眯望过来的燕归帆移不开眼,在这一刻他竟觉得燕归帆不像他的仇人,倒像是倚在门边等他回来、跟他真心相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