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梦书说出香料两个字的时候,燕归帆搅作一团的思绪就像是有了出口,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些猜测。而当李照虹主动找上门那一刻,他更是几乎能够下定论。
毕竟晏归玉如今非必要情况下都会宿在流云居,和他生活在一起,两个人接触的东西都差不多,连洗完澡后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若问题出在这里,没道理只有晏归玉有症状,他却一点事都无。
可是香料方面,晏归玉偶尔回楚王府见客,或者被皇帝关在那里不准出来的时候,会经常嗅闻到一种他早就闻习惯了的味道。
“苏合香。”
见李照虹神情闪躲,不欲回答,燕归帆索性自己说了出来,话罢垂下眼帘轻蔑说道,“你现在可以不承认,但听一听我个人的一点小推测,应当不妨碍什么吧?”
边上的巴梦书表情已彻底变了,锐利的目光犹如鹰隼,直直地朝地上的李照虹投射过去。而且他这份敌意不止是在针对李照虹,更是针对着他背后的人去的。
燕归帆拖着脚腕上的镣铐,围着跪在地上的人慢慢地走,这原本用来困住他的枷锁,在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李照虹的催命钟。
铁链蹭在地上的声音沉重刺耳,就像是环绕在在场诸人心目中的阴云,愈积愈大久久不散。
燕归帆道:“历代皇帝多用龙涎香,一是此香繁琐不易得且十分贵重,可以以其彰显身份;二是它味道较温润,有安神的效果。不像苏合香,本来是药用,常年点在殿中必须加入大量其他香料,否则味道过于浓烈,对人也不好。”
当今陛下晏山喜欢它,用苏合香代替龙涎香点在太极殿里时,为了保证不出什么乌龙,就特意让多名太医仔细调配,以防还没闻多长时间,先把自己给祸害了。
晏归玉出生后,为表荣宠,晏山将这种香赐了一份给晏归玉,因为两人身体状况不尽相同,便需要在每月送到楚王府之前,由太医调整其他香料的种类和配比。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有无数机会能接近这份香料。同理,看似老迈、实则相当耳聪目明的太后也是。
“我说呢,怎么你对给归玉衣服熏香这么执着,原来是皇后给他下毒,太后让你用这种方式给他解毒。两边一直相安无事,维持着诡异的平衡,直到今天才暴露。”燕归帆想起上次晏归玉被禁足,李照虹状似无意地送来处理完的手帕,请他帮忙带过去,不由得笑了一声,“宁可这样折腾,都不愿意把这一切告诉他,你们图什么?”
“……殿下是重情之人。”
李照虹嗓音沙哑:“太后娘娘曾经试探过,皇后根本不知道奴婢的行径,只以为这种毒,就是要很多年才会发作。如果不是这次殿下禁足得突然,奴婢还对此全然不知,这件事情根本不会见天日,又何必让殿下知道,徒增伤感?”
她脸上只有当着巴梦书面被揭穿的苍白,却没有半点惶恐和心虚,显然在李照虹乃至太后看来,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对晏归玉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么,晏归玉从小被宠着长大,怎么能受得了皇后给他下毒十几年的事实?
燕归帆在李照虹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这句话,缓缓出声:“如果那时候,归玉没有带着赵德育的尸体进宫,楚王府内宛如筛子的事没被发现,你们打算怎么做?”
话说到这份上,曲珂早带着其他护院远离这里,李照虹也破罐子破摔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道:“当然是等瑞王那个蠢货,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后,找合适的时机推楚王殿下上位。他只用按着计划走下去,一步一步坐上那个位置。”
在太后最初的设想中,晏归玉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以楚王身份登上皇位,告慰安王夫妇的在天之灵已经足够。
安王对外的死因,虽然是遭遇仇杀,但一个已经登基的新帝,忽然昭告天下说皇叔才是自己亲爹,实在非常挑战朝臣的忍耐度,他并不是非要认祖归宗。
就像燕归帆前世那样。
燕归帆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其实他前世能那么快称帝,未必没有太后、乃至太后党人的默许。
最直观的是关海军节度使一家,当初明明有投在他门下的意思,却在令张生对他进行一番试探,发现他好像并不是晏归玉后,果断退出战局,再也没参与夺嫡。
而剩下的忠肃侯府、巴梦书及其祖父、宿卫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受太后驱使,又各自独立、各有心思。有人认准的是晏归玉这个人,发现他有问题后立刻反水;有人在乎的是‘安王之子’的身份,只要他叫晏归玉就可以。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面绝大多数人,在乎的根本不是晏归玉,只是晏归玉背后所象征着的东西。比起切切实实的一个人,他在他们心里实际上更像一个图腾。
可是为什么?
晏归玉就站在这,他有血有肉有情感,在花团锦簇中活到二十岁,难道不配得到一个真相吗。
燕归帆代替晏归玉活了五年,一面嘲讽奚落他的天真,一面共情他的处境,早已成为本能。
此时极其强烈的愤恨和怨怼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燕归帆看着李照虹充满坦然的脸,终于彻底明白在除却杀他亲人这一点之外,晏归玉对自己的恨到底来源于何,到底为什么晏归玉会红着眼睛看着他,跟他说你从没有拿我当人看。
他前世认定晏归玉没能力,没心性,所以什么都不告诉对方,自顾自就替人做出了决定的样子,跟太后这一伙人何其相似。
何其恶毒傲慢,面目可憎。
“押她下去,等归玉发落。”良久,燕归帆扯了扯嘴唇,吩咐完这句话后看向巴梦书,“让小将军看了这一出戏,累坏了吧?”
“公子言重了,只是我确实没想到,殿下身上还会有这种事。”巴梦书眼见曲珂等人将李照虹带走,凭空觉得有些紧张,低下头道,“公子放心,等下我就会再去一趟楚王府,将这些都告知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