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结果呢?先帝秘密将安王处死在京郊,反手就派人抓走了安王妃。若不是我的人反应及时,将她救了下来,她恐怕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焉有你这条命在!”
“所以,安王妃被贼人掳走,数月后才找到是假的;您担心她的孩子出生后不能上玉牒,要将其归入父皇膝下这件事也是假的。”至此那点原来理不通的地方也顺畅了,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晏归玉哑声说道:“您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送我走上这条道路。”
“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太后上前一步,提高音调:“安王为护哀家而死,安王妃为护你而死,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当然要承袭他们的遗志,替安王坐在他没能坐上的位子上!”
太后对他此等隐秘的厚望,晏山和陈青黛看了出来,遂决定在登基后杀掉安王妃和她的孩子,把跟太后事先做好的约定赖掉。
毕竟么,那会儿晏山已经是太后仅剩的儿子,安王一支彻底屠尽以后,她再折腾还能怎么折腾?难道要为了已故的长子和长孙,对大晏朝新任帝后出手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但安王妃没有立刻死去,生下了晏归玉。太后得知一切后更是气红了眼,直接带兵闯入未央宫,把晏归玉和皇后所出的孩子来了个交换。
“宿卫军不用多说,关海军节度使唯你马首是瞻,还有忠肃侯、巴梦书仍驻守在外的祖父……他们都是你父亲生前的挚友、忘年交,你可以放心跟他们来往。”太后抽出手帕,作势要擦去晏归玉脸上的泪,“归玉,你拥有最好的父母,哪怕他们去世得早,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足够支撑你一直走下去。”
“……”
晏归玉早在太后起身的那一刻就跟着站了起来,此时见状往旁边偏了偏头,接过对方手里的帕子,没有马上说话。
太后垂手,直直地看着他:“哀家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很多事情理不清。没关系,未来很长,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想自己是谁,以后又要做什么。只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只是走得慢可以,停下脚步却不行,更不能自怨自艾。你肩负着为父母报仇的担子,每时每刻都要牢记这一点。”
安王不仅是长子,还是替太后顶罪死的,于情于理她偏爱这个儿子再合理不过,想将对方的遗腹子推上皇位,也算人之常情。
这些年晏归玉自以为活得非常单纯,却不知原来在给他选伴读的时候,太后和皇帝就进行过一番博弈。孔青、巴梦书等人,无一不是太后为他准备的左膀右臂,早就在冥冥中和他的生死绑在了一起。
当然,太后手段奇绝步步算计,皇帝和皇后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用亲情织了一张网,一面在他不经事的时候阻碍他跟太后见面,一面结结实实地将他绑缚在网兜里,眼睁睁看他被养得骄纵轻狂,愚蠢天真,继而一步步堕入深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一个人身上有着超出他掌控范围内的筹码,又乍然间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悚无比的真相,头晕目眩还来不及,又怎能快速认清自己的处境,分辨出各自的阵营,并予以反击?
晏归玉微微抬着下巴,开始明白,历史上的那个自己,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一个疯子了。
毕竟若是燕归帆没有从现代穿越过来,没有在前世将他拘禁五年,若是没有燕归帆的话——
想到这里,晏归玉的太阳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他眼前一阵模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在太后听不太真切的呼唤中,心头萌生了一种非常好笑的感觉。
明明这些年,最恨的人就是燕归帆,可也正是燕归帆,让他在误打误撞里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了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学会了怎么在崩溃绝望之际守住心神。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阶段,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
“……”
“归玉?归玉你别吓祖母……”
“太医!芸娘,快叫太医!”
晏归玉的偏头痛发作起来没有任何征兆,这次来得尤其突然、剧烈。铺天盖地的眩晕和疼痛持续了足足半刻钟,脑袋里就像有工匠拿着锤子在捣他的脑髓一样。
所幸到了后面,他已经能听清太后的声音,在芸娘就要跑出去找人的时候,把人拦了下来,低声对太后道:“皇祖母,您此番叫孙儿过来,对外的借口是申斥。着急忙慌地给我请大夫,不合适。”
顿了顿,他微微合上眼缓解着这深入骨髓的疼痛,一边轻轻吸气一边道:“孙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还请皇祖母明白告诉。”
“你说。”太后知道晏归玉说得对,此时根本不好叫太医,只得用力扶住他的肩膀。
“虚延,您认识这个人吗?”
太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没马上回答。
而晏归玉要的就是这最本能的反应。他头疼的状况有所减轻,自己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按着脑袋,出声问道:“此人也是安王的旧交,或是您的故人?”
“算是吧,说来话长,讲起来很复杂。”太后声音有些迟疑,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将一切和盘托出。最后她还是摇头,简单做了个总结,“总之,他绝对不会害你。若后面你还能与他见面,放心便是。”
“谢谢皇祖母,我明白了。”晏归玉今日已经知道了太多往事,不欲在虚延这和尚身上纠结,拱手行礼道,“想来这时太子已经走了,父皇还在太极殿等我,那孙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皇祖母。”
芸娘在屋内屋外折返了一趟,听到这话站在晏归玉身后,无声地给太后打了个手势,意思就是太极殿来人催了,晏归玉本就是被皇帝急召进宫的,现在人家那头时间空出来了,确实不好在这多待。
太后看着晏归玉还在不受控制抖动的手,心头疼痛难忍,难得没让理智占据上风,提议道:“要不再留一会儿。就说哀家……还没骂完,皇帝也说不了什么的。”
晏归玉感觉自己现在真是历炼出来了,在经历了昨天跟今天这种身世上的巨大颠覆后,闻言居然还有心情笑了笑:“皇祖母慈爱,孙儿也不好太放肆,这就撤了。”
话罢,他将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从表情担忧、还想说几句什么的太后和芸娘身边路过,迎着午间的日光,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