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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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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长子惨死,一直是太后心里最深的伤痕,哪怕只是在多年后对后辈提起,对她而言也很残忍。晏归玉看着太后眼底掩饰不住的哀痛,一句‘我不问了’简直就要从嘴里溜出来。

可是,这二十余年被蒙在鼓里的怨怼、亲眷一朝变成死敌的痛苦和茫然,让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能把这话说出来。

沉默半晌过后,晏归玉提起衣袍下摆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孙儿不孝,皇祖母罚我吧。”

这姿态一出,就是要讲点冒犯的话了。太后对他笑了笑,拍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对方起身:“无妨。”

说着,像是怕晏归玉不好立刻发问,她自己先开口道:“宇文旗出身不算高,性格莽直,有办事的能力,却没有结党的心性,很适合做个专干实事的辅政大臣。哀家特意挑他在姚府的时候,将画送过去,就是为了试探下他的心意。”

当今朝堂上,太子声望最显,晏归玉和信王的组合也不弱,董听寒、徐伯山等人的加入后,更是隐隐有了能跟太子叫板的底气。

早年当今晏山登基的时候,为了防止晏归玉长大后,过于像他的亲生父亲安王,无端惹出一些非议,干脆一把火烧了上一朝不少亲王的画像,并假称是意外。

宇文旗是聪明人,联想此前种种不对劲的,自然明白皇帝、皇后,乃至太子都对晏归玉的身世心知肚明。他即使在看到画后连夜进宫密报,也定会被灭口,下场不会比他选择自尽的恩师好到哪里去。

所以,哪怕宇文旗坚定本心不涉身党争,也不敢做出什么对晏归玉不利的事。顶天了就是找到他说明情况,言明自己绝不会将那幅画的事情外传,做出个乖觉的样子给送画的人看,以求保全性命。

就像现在一样。

晏归玉眸光幽深,低声道:“皇祖母算无遗策,孙儿敬服。”

“礼部尚书不能为你所用,这固然可惜,但他也不会做太子的马前卒。”这会儿晏归玉已经起身坐下,因为身量高挑,看她的时候微微低头,并不因为身处下位而显得卑微。太后眼神中带着几分满意,温声指点,“像这样的人,在你还是皇子时不会站你这边,等你成为皇帝自会为你所用,也算不错。”

“多谢皇祖母赐教。”

太后很善于把控谈话节奏,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重点全放在了宇文旗身上。可在晏归玉心里,这位新尚书的优先级其实是最低的。

晏归玉跟燕归帆相处五年,早学会了在看似真诚的谈话里,找出对面人竭力想要掩藏的东西,于是落下这话后,他话锋一转:“只是皇祖母,孙儿还有一事不明。”

“你问。”太后眼神闪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道。

“姚义康老大人,皇祖母对他应当很熟吧。”晏归玉垂下眼,问得很直白,“准确地说,您看他应该很不顺眼,能告诉我原因吗?”

否则太后想试宇文旗,大可以直接将画送去他那里,或是另寻机会和方法,不必拐个弯将姚义康拉入浑水,让他惊惧而亡。

太后目光淡漠:“我已经说过,送画的重点不在于姚义康。”

晏归玉口气很温和,言语间却寸步不让:“皇祖母,孙儿听说,姚义康早年曾做过安王的启蒙先生,关系一度非常融洽。”

太后不同于普通无权无势的先帝嫔妃,在一定程度上并不怎么受皇帝辖制,完全可以召前朝臣子进宫叙话,只要不太频繁,惹朝野议论即可。事实上她也确实召过,比如李兆兴就是长乐宫的常客。

可是,这么个跟安王关系如此亲厚、且朝中为数不多跟她年纪相仿,共同话题也多的老臣,太后竟然从未与之有过任何来往。

甚至在安王身故的二十年之后,她为了给晏归玉的未来铺路,直接变相害死了他。

晏归玉中间留了好长一段时间停顿,直到太后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纹,才缓缓继续道:“皇祖母,您不觉得很蹊跷吗?”

“……”

话到此处两个人都清楚,晏归玉已经起疑,瞒是瞒不过去的,即使太后不说,晏归玉也会从其他途径调查姚义康,那到时候查到什么,就更加不受太后控制了。

太后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过了好半天才问道:“哀家记得,你十九岁的时候还每天乐呵呵的,不知哀伤愁苦为何物,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那还不是得多亏燕归帆。

晏归玉心里答了这一句,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只恭敬问道:“依皇祖母看,孙儿的变化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

“问你自己的心就好,哀家的看法并不重要。”太后低笑一声,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开始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如你所说一般,姚义康以前是你父亲的先生。你父最尊师重道,私下待他一如民间百姓对待父亲。可也正是姚义康,在先帝缠绵病榻的时候,将他害死了。”

顿了顿,她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用足了力气,言谈之间依然淬着极纯粹的恨意:“我是安王的亲娘,因为皇帝登基后要用他才忍耐了多年。现在他年纪太大要退了,皇帝也不那么在乎他的死活了,我自然要他的命!”

先帝多数时候身体都很康健,能被称得上缠绵病榻的,也就是他驾崩前半年左右的时候。

晏归玉的思绪在心里转了一圈,迅速找到了太后话中的漏洞,意外道:“他……安王不是被仇家刺杀,意外身亡的吗?”

话到一半,他陡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难道?”

“什么仇家,什么刺杀,那都是编造来的,说出来敷衍世人的。”太后阴冷地笑了一声,眼睛里透出一股凶光,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实际上,是姚义康见宿卫军牢牢握在我手里,先帝又身体不济,唯恐大晏朝下一任君主人选全由我定,所谓忠君爱国的劲儿上来了,想替安王大义灭亲,在先帝面前参了我一本。”

“照这么说,安王其实……”

晏归玉张了张嘴,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喉间滞涩无比,难以将已经堆积到嘴边的猜测讲下去。

太后迎着他探寻的目光颔首,苍老的眼睛里依稀闪烁着泪光:“他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说我只是太担忧他才会如此,情愿用自己的命为母亲赎罪,只求先帝别牵连他妻子,先帝同意了。”

之后的事,晏归玉想也想得到。

听李照虹在流云居描述时翻涌而上的血色,又一次出现在了晏归玉的脑海中。他怔怔地望着太后,仿佛看见了安王决然赴死时脸上的表情,恍然间落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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