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扫视一众偷偷观察他们的护院，便觉得没有刚才刺目，半推半就地被燕归帆拽过去坐下。

论起来燕归帆在老家学的烹饪方式，跟大晏朝确实有挺多不同，单说今日撒在兔肉上面的配料，晏归玉吃起来就很陌生，但味道意外地还不错，入口即接受。

微风拂面，月明星稀，晏归玉宽下进宫时套在最外面的氅衣，隔着软垫坐在池塘边的鹅卵石上，跟燕归帆一起倒酒，又将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颗在宫里一直高高悬着、没有片刻松懈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仿佛这一刻没有皇帝的提防和试探，没有朝堂上的一堆琐事，甚至也没有仇恨，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归玉，心情好些了吗？”燕归帆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短暂地明知故问了一句后，小声说道，“现在天气太热，这些东西留不到明天就会坏掉，我觉得有点可惜，你是什么想法？”

“……”

晏归玉这时已经彻底从处在宫中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当然听得懂燕归帆想表达什么，四下扫了一圈。

历来主子没用餐，下人也没资格吃饭，他们这里的味道又太重，让人根本无法忽视，晏归玉还没凝神一个接一个细看，就观察到有不少人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看。

当然，在留意到他的眼神后，众人又纷纷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将视线投到其他地方。甚至项鹤还专门站出来，咳嗽两声训斥道：“都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殿下和燕公子在外面吃饭，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再乱看的话，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晏归玉见状失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扶额道：“行了，反正留着也是浪费，都坐下来一起吃吧。”

话落，包括项鹤在内的众人无一人敢动，晏归玉想了想又道：“不算僭越，本王说到做到。”

接连两次发话，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护院们这次听后立刻欢呼着围上来，在离晏归玉和燕归帆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欢欣鼓舞地分发着食物，将这场省略了打猎环节的‘野炊’进行了下去。

不过当然，在这些人之中，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晏归玉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转过头看向正跟秦西华站在一起，不管对方低声劝解什么、都深深地耷拉着脑袋，始终没有加入其中的曲珂，沉默半晌后，扬臂将一壶没人动过的酒扔了过去。

“那种话下回不要再说了。”他跟燕归帆之间的事，外人永远无法体会，晏归玉如今细细想来，也不愿意太过苛责，“接着。”

“谢殿下赏！”一国王爷递的台阶，曲珂自然不能不下。他没想到晏归玉跟燕归帆聊正事之余，还会记得跟他多说一句，手忙脚乱地握住酒壶，有些受宠若惊地道，“殿下，您其实不必……”

在晏归玉叮嘱那句话的时候，燕归帆脸上的笑意稍有停滞，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就调整好心情，笑着打断曲珂：“行了喝你的酒吧，多余的话就别说了。”

曲珂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流转，末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抱着酒壶傻乐道：“是，是。”

此后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小院里一直洋溢着轻松闲适的氛围，晏归玉用几近闲聊的语气，将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重点提了姜渊被卸职的事情。

“此人跟太子捆绑很深，太子选择舍弃掉宋家，就是跟皇帝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所以这一次，姜渊也算是变相地在为皇帝办事，皇帝不会罚他罚得过于狠，卸职多半是暂时的。”燕归帆想了想道，“不过你和信王都把切切实实的证据递到皇帝的面前了，他总不能不闻不问强行压下。最起码这段时间，姜渊应当不会阻碍你了。”

“我原本也没指望因为一桩没定性的案子，就把这位刑部尚书彻底搬倒。”晏归玉并不意外，转动着烤架上的羊腿淡淡道，“只要他不再负责此案，我的目的就算达成。剩下的两位侍郎，跟太子可没结姻亲，出身各有不同，总比姜渊好解决吧……你看什么？”

此话一出，燕归帆侧过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模样认真得像要把人深深地刻在自己心里一样。

这来自燕归帆的注目礼，晏归玉承受得莫名其妙，放下杯子又重复了一遍：“你看什么？”

“没什么。”燕归帆仔细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忽而一笑，毫不吝啬自己的肯定，“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

“不管今日皇后会说那种话，是因为她也参与进对你的迫害里，本身就不干净；还是因为她深受皇帝钳制，以那个样子去见你，也属于无可奈何；总之你能滴水不漏地将谎圆下来，很让我吃惊，姜渊这件事你也完成得很漂亮。”

燕归帆想起大学那节课上，在老师口中遭受重大刺激、因为接受不了现实而变成疯子，跟所有亲属反目，最后死无全尸的楚王晏归玉，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真的被改变了。

燕归帆长出一口气，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但最后他并没多说什么，仅仅俯身吻了一下晏归玉的手背，低声道：“日后你再进宫，我想我不会如此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