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片刻后，他展颜一笑：“殿下太客气了，这算什么大事呢？扬州在我的人回老家的必经之路上，即使您不提也是要走那条路的。如此，就请太子殿下安心，此次东宫的信使一定会平安赶到。”

“既然如此，本宫在此谢过。”

听人这样说，晏归容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扬州地处淮南，正好在宋家的势力范围内，当年那个救他的教书先生，也是宋家派的。他言语间故意略去这一点，就是在态度坚决地将自己和宋家切割开，反将问题抛给张生。

显然，张生给了他满意的答案。

晏归容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生出了离开的心思：“时间也不早了，本宫先回去准备一下，等到一切齐备再来探望你。”

张生忙摆手：“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您已经亲自来了一次，给了张府极大的脸面，下次自然该到我登门。只是我这身体……”

说着，他挺直腰杆，做出一个想要下榻送人，却有心无力的动作，苦笑道：“到时还得派府上管家前去，只求殿下别怪罪。”

“怎么会？”

张生的一系列反应实在太上道，谦逊得远超出他的预计。晏归容挑眉，微微弯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而待他走后，张生抬手抚了一把刚刚被拍过的地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厚重的落地屏风后人影闪动，伴着细碎的脚步声，缓慢地走出一个长裙到地的女人。

显然方才他们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抱歉李姑娘，太子突然到访，比拜帖上说的时间早了一些，不得已委屈了你一阵子。”

张生脸上隐有歉意，过了会儿又扯唇笑道：“五年的刺客没能要了太子的命，虽然有宋家保驾护航的缘故，但到底跟他自身机警有关。怎么现在他反倒不如当年有脑子，一个月前给楚王殿下下春/药，一月后在张府与我独处？”

他父亲关海军节度使盘踞在江南十几年，跟李家关系究竟如何，只有他们张家人自己心里清楚。晏归玉跟太后在明面上已经有了交集，太子又直接跟晏归玉翻了脸，现在太子亲自登门试探他，是自信还是鲁莽，还真不好界定。

顿了顿，张生活动了下没被打折的那条手臂：“难道太子不知道，即使我现在只有一直手能动，也能轻轻松松捏死他吗？”

太后宫中掌事宫女的亲侄女、楚王心腹之一李照虹闻言冷笑，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太子刚刚坐的位置上：“少逞口舌之快，这里是天子脚下，你当是在江南？你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太子，又怎么会被宋乘风打成这样？”

“……”

张生窝了回去，弱弱反驳：“我这不是顺势而为吗？”

李照虹没兴趣听他嘟囔：“太子不傻，他懂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当场翻脸，而只要不挑明对立，就有合作机会。哪怕当年张家真的参与了对他的刺杀又怎样？他愿意装瞎，至少会装到登基之前。至于他对楚王殿下……”

张生的伤是货真价实的重，除了外敷药以外，入口的药也是一斤一斤往下喝，此时连卧房内都氤氲着一股中草药的苦味。李照虹垂眼沉思半晌，叹了口气。

“这五年来，他稳稳坐着太子的宝座，实在太安逸了。”

即使背后有太后，瑞王毫无母族支持，对太子的威胁还是不够。李照虹道：“安逸过头必生傲慢，他心里头认定楚王殿下无力反击，即使得罪了也没关系。”

张生在旁边点头，顿了顿忽然狡黠道：“也有吸引火力的心思吧。毕竟那时候在江南，我们关海军可是帮太后她老人家，诛杀了一名极其擅伪装的……”

“住口！”

李照虹拧眉起身，冷声道：“张公子，你说想亲去楚王府，拜见殿下，我才会过来帮你安排。但若你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就不必走这一趟了。”

张生听罢诶了两声，翻身下床在地上单腿蹦，拽着她衣服道：“别啊，我不说了还不成？我老早就想跟楚王殿下相见了，可惜太后娘娘从前一直不许。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可不能不帮我。”

“不是我不忙你，是你言语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大意。”

李照虹见他态度尚可，语气也稍有和缓。可很快，她就蹙起了眉，停顿良久后才道：“楚王殿下的身边……有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直觉很不简单。”

张生听说过一点风声：“那个被殿下养在外边的男宠？”

“殿下近来的举止，跟以往大相径庭，八成有他的手笔。”李照虹忧心忡忡地道，“与其说是男宠，不如说是军师，此人心思难测得很，万万不可轻率。”

“给的评价这么高啊。”

张生咋舌，凑过去小声问：“真探听不出一点消息？不应该吧，楚王府之前被透成了筛子，虽然说过滤了一遍吧，可是你全程都在，难道就没有一点手段能使？”

李照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此事非跟殿下走得近的人不知，偏偏项鹤同我不对付，秦西华对我口风很紧，沈平更是老狐狸一个。都说楚王殿下胸无城府，可是他放在身边的这几个人真是……”

“既然悄无声息的渗透做不到，杀人总有办法吧。”张生不以为意道，“如今虽非乱世，可也不算太平年间。我可是听说了，楚王殿下搞金屋藏娇的院子，是前朝一位重臣的府邸，别看从外面看过去挺朴素，实则里面处处都很讲究。万一就有一伙贼人，流窜到京城里，看中那里必藏有宝物，起了抢掠的心思，也很正常吧。”

“……”

李照虹一时无话，心说何止重臣府邸，晏归玉还交代，让她将以前瑞王名下的流云居买下来，摆明了就是安置燕归帆用的。那是瑞王非常喜欢的一处房产，其内装潢的精致程度自然无需多言。

她默默腹诽了一会儿，方才摇头否决张生杀气腾腾的提议：“楚王殿下很看重他，如今是友是敌还不好说，切不可冲动行事。”

晏归玉派去保护燕归帆的人不算少，但对多年前就敢对太子下手、且最后还全身而退了的张家而言，还是略微不够看，因此李照虹就没提那里面护院成群的事。

算算时间，晏归玉也快从刑部出来了，她道：“我走了，安心等到夜里，楚王殿下会见你的。”

张生作揖道：“多谢，多谢。”

“其实即便你不去，我也有把握在殿下面前将话说明白。”行至门口，李照虹转过头欲言又止，“你现在的德行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