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言,殿下这些日子性情大变,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张生轻轻张开手臂,脸上的凝重之色一闪即逝,半开玩笑道:“我关海军数万兵马,如果不幸所托非人,他日入了黄泉,家父与我要怎么面见列祖列宗呢?”
——
刑部天牢,烛火簇拥里。
宋乘风旁边的刑具上,都沾着从他身上的血,即使如今早已干透,也会溢出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晏归玉看了一会儿,兴致不太高,便从怀里拎出一张帕子,细细擦了擦碰过那些东西的指尖。
四下安静之中,只有帕子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宋乘风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除了对这些东西根深蒂固的恐惧以外,也像是心中在疯狂权衡,到底能不能信任他,额上都渗出了一层汗。
他不说话的时间太长,晏归玉耐心渐失,抬起头道:“看来姜大人没有说错,宋公子骨头真的很硬,连本王的话都敢当作耳旁风,是嫌自己太清闲了吗?”
说着,他收起帕子,左手再次自然垂下,悬停在了一根带着老长倒刺的马鞭上面。
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就算再能扛,哪有不怕疼的。宋乘风见状深吸一口气,牙齿也止不住打颤,但依然绷紧嘴巴一言不发。
还没完没了了。
晏归玉有点怕脏,不太乐意碰这些东西,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克服。他嗤笑一声将那根鞭子握在手中,打定主意要挥下去。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晏归安忽然上前一步,从旁边一直烧着的炭上拾起一根烧红的烙铁,直直按在了宋乘风半露的胸膛上。
宋乘风发出极其尖锐的嘶吼,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握成拳头,将绑缚着自己的铁链甩得哗啦作响,整个刑架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晏归玉一惊:“归安——”
烧焦的味道蔓延开来,晏归安面色苍白,手也打着哆嗦,声音却狠厉非常:“我皇兄在问你话,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
话罢,他转头看向晏归玉,忍着翻涌上来的反胃感觉开口道:“十九哥,这废物不配脏了你的手,你想问什么就问,不想做的事不必勉强,我很愿意代劳。”
“可你……”
晏归玉张了张嘴,想说你才十五岁,怎么能替自己做这种事,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已经做了,再矫情这一句也没意义。
毕竟是第一次,晏归安身形摇摇欲坠,手抖得不成样子,反而给宋乘风带去了更大的痛苦。晏归安一手握着晏归安的肩膀,让他稍微冷静一下,另一只将烙铁接过来,径直扔在了地面上。
随着哐当一声闷响,晏归安也如同被人当头棒喝,往旁边栽去。他身边的亲卫眼疾手快,赶忙小跑过来,将人扶稳。
迎着宋乘风断断续续的哀叫,以及旁边弟弟大口喘气的声音,晏归玉的眼神也染上几分凶戾,扬声问道:“宋公子,你扪心自问,除本王以外,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将你没写在供词上的隐情告诉本王,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死咬着不说,宋家灭门之期就在眼前,你何不赌上一把?”
“我、我说。可我有条件!”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宋乘风最终还是松了口,可与此同时,他目眦欲裂,指向了晏归安:“让他走,让他走!晏归玉,楚王殿下,我只跟你一个人……”
晏归玉寸步不让,打断道:“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力。”
“你——”
“十九哥。”
在宋乘风濒临崩溃之际,晏归安忽然叫了晏归玉一声。他抓住晏归玉的手臂,艰难地开口:“我实在难受,想出去找个地方吐一下,哥你就听他的,单独听吧。”
晏归安跟他一样,都是皇帝派来查案的皇子,这时候让他回避成什么了。晏归玉当即摇头:“这怎么能行,没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晏归安便如刚见到宋乘风时那样,从亲卫的肩膀上滑下去,半跪着干呕了起来。
“十九哥对不住,我走了。”说完这番话,他不再有片刻停留,直接就催着边上的亲卫,半搀半拖着自己迅速离开了此地。
“信王聪明,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愿意主动避嫌。殿下您又何必要开诚布公,把一切都摊开?更何况我要说的事情,本身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此时晏归安的反应,跟他一个月前杀了赵德育以后如出一辙,晏归玉根本放不下心,视线便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宋乘风在这个间隙中缓过神,双目中满是剧痛之下不受控制流出的泪水,仰头看向头顶,哑着嗓子交代道:“国子监的徐大人之所以阻拦你们,是因为五年前,宋家帮他办了一件事。徐大人、或者说陛下,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警告我,让我不要供出来。”
五年之前,太子正在江南左支右绌,抵御着从不间断的刺杀,也是瑞王口中,另一路想要害他性命的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晏归玉的心悬了起来,下意识觉得这件事,自己一定不想面对。
不过逃,明显是逃不过去的,就像燕归帆说的那样,他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么期间所有暗潮涌动的溪流,就都需要他去蹚了。
他紧咬牙关,短促道:“说!”
“……”
非常荒谬的,在讲完这个字后,晏归玉居然在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宋乘风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对于他这个明明身份尊贵、被派来查案的楚王殿下的同情。
半晌后,宋乘风闭了闭眼睛,认命道:“我们给徐大人引荐了一个江湖术士,专长是巫蛊之术和乔装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