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张生卧房中。

晏归容甫一走进来，就叫停了张生试图下床的举动，将人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最后笑道：“张生，你可是武将之子，怎么被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打成这样？”

这是极亲近的态度，语气熟稔得就像两人是至交，张生不慎倒了点霉，晏归容作为朋友确认他没有大碍，随后开口打趣一般。

可是，他们在此之前，明明从未在私底下见过面。

张生表情一顿，明显有点懵，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顺坡下驴：“殿下这话听得我真是羞愧，不过吧也不能怪我，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几个是趁我趴在桌上犯困时动的手，这不是……”

他耸了耸肩膀，一笑道：“就在阴沟里翻船了吗？”

“看你心态还挺好，只不过骨头断了可不是小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留下病根。本宫过来前打听过给你看伤的那名郎中，也问过你的脉案，总觉得不太放心。”

晏归容挥退张生屋里的下人，自然得仿佛面对的是东宫的侍从，待他们各自对过眼神、最后纷纷离开后，直接坐在了张生的榻边：“本宫在太医院找了个最擅长治外伤的太医，让他给你看一看，再开上几剂药，保证药到伤除。”

“多谢殿下关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等待太医前来了。”

张生眉头一跳，拱手谢了谢晏归容，又将脸转向杨维：“请恕我照顾不周，杨世子，你也坐吧。”

说完，他展臂一指，那里正放着两个锦凳，显然是张家知晏归容和杨维要来，提前备的。结果晏归容不按套路出牌，比他还能套近乎，那凳子就空到了现在。

杨维都没回头看看，便客客气气地道：“张公子，我奉父命前来探望你的伤势，如今探也探了，杨府的礼我也带来了——”

他话到此处留了个气口，张生立刻道：“多谢国公爷记挂，只可惜目前家父不在京中。这样吧，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一定亲自登门，面见国公爷，谢他怜惜晚辈，还将我这点儿小伤放在心上。”

事实上，张生受得并不是小伤，但从他卧床不起至今已近一月，各家表示关怀的礼都没少送，实打实亲自登门的却没几个。

至于为的是什么，杨维心里很清楚，无非就是他这案子不仅是小孩子打架，还牵动了皇帝那颗一直视世家为洪水猛兽的心。这些日子各路王爵和朝臣揣摩着上头的心思，不敢光明正大地表达什么，生怕一不留神就站错了队。

直到今天，距离宋乘风等人被抓已经过去七天，眼见他们在里面受刑招供、明摆着出不来了，他张生病床前才热闹了起来。

对于这一切，屋内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杨维今天过来本就是来做陪衬，目的不过是让太子亲临这件事显得不那么功利，更贴近同龄人之间纯洁的关心。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他就不演了，对张生道：“我这人怕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头还真有点儿晕，这就不坐了，想去花厅讨一碗茶喝。”

话罢，他跟张生客套了一番，便转身离开卧房，将空间完完全全地留给了对方和晏归容。

晏归容有些无奈：“我这内弟就是这个脾气，你别见怪。”

“怎么会？”张生忙道，“杨世子生性单纯，纵情恣意，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不嫌他莽撞就好。”

晏归容总算进入正题：“实不相瞒，本宫这次过来，除了探视外，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张生惊讶地道：“殿下真是抬举我了，我如今并无官职，殿下却是一国储君，能有什么事情是殿下做不了，我却能帮您的？”

“这事说大不大，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过世，本宫想为他好好操办葬礼，外加帮他的儿女在当地谋一份前程；这件事说小也不小，因为这个教书先生曾经救过本宫的性命，所以本宫不希望有失。”

“……”

教书先生不同于大夫，无法给人看病诊脉，而且太子近些年也没听说得过什么会危及生命的重病。如果说被一个教书救命，那就只能是四五年前他被外派时。

张生隐隐猜出他要说什么，面上愈发恭敬：“愿闻其详。”

晏归容开口解释：“此人家住在扬州，本宫久居京城，难免鞭长莫及。听闻你给家中兄长的孩子准备了些新奇玩具，不日就要送回，所以本宫希望，从东宫派出的人可以跟张府的车队一段路。”

张生的老家、和他爹所辖的关海军都在江南，从洛阳回去但凡不特意绕远，必要经过扬州，这请求原也不难，捎带手的事而已。

只要当年刺杀晏归容的刺客，跟张家和关海军无关，或者说如今的张家不想让他们扯上关系，张生就没理由不答应。

晏归容两手并在一起，貌似诚恳地道：“外头这一向不怎么太平，本宫也只是不想有什么意外，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