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胭脂水粉的地方，晏归玉若突然亲自前去太过引人注目，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遣李照虹以采买为由，慢慢摸进了晋芳斋。

与此同时，他本人跟信王晏归安会合，一起去了国子监。

两位皇子亲临，国子监的大小官员自然要出来迎接，并且为着晏归玉是第一次过来，他们还特地带着两人在里面逛了一圈。

此时任国子监祭酒一职的人叫徐伯山，六十多岁，走了一炷香不到就开始大口喘气，掏出手帕擦了擦不停流汗的额头，白着一张脸苦笑道：“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中用，这就得去歇着了，待会儿就由二位司业陪殿下们走吧。”

晏归玉闻言笑笑，这人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打算直接开溜。

此前他因为手伤未愈，被徐伯山请了回去，晏归安自己在这里查案的时候，徐伯山就经常找各种理由不见人影，消极怠工到极点，宋乘风等三人能这么快下狱，跟他一点关系都无，全是晏归玉和晏归安疯狂给皇帝写折子的结果。

什么当朝王爷，皇后嫡子，只要手里没有实打实震慑臣下的权力，这些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油子才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哦，行啊。”晏归安都被敷衍习惯了，听罢很自然地点点头，并不准备计较这些小事，“不派司业引路也行，十九哥是第一次来，本王又不是。你们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我带十九哥走完国子监，若有需要之处再去找你。”

“那臣多谢信王殿下体恤。”

徐伯山很是能演，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绽放出一抹感动的笑容，甚至眼泛泪花，但他脚比表情更诚实，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们此处的位置在年纪大一些的监生授课场所外，靠近院门的地方种着一刻青槐树。晏归玉从刚刚就借口天热，立在树荫下乘凉，此刻正好拦住徐伯山的去路。

徐伯山脚步一顿，像是这才想起来也应该请示请示他的意见一样，拱手问：“殿下？”

“早就听闻徐大人为人节俭，堪称朝野的楷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晏归玉提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点了点对方方才拭汗的手帕，“都磨破了。”

“殿下见笑，见笑。”

徐伯山是晏山一手提拔起来，专门用于对抗世家的刀，只不过这几年在此事之上微微有些态度暧昧。他出身极寒微，连所谓的寒门学子都算不上，上位后也确实有清流的美名，一件衣服穿连着好几年是常有的事，连皇帝都曾看不下去他的抠搜，给他赐过衣装。

晏归玉一张脸肖似年轻时候的晏山，眉目却较之温和精致不少，此时这么挑着眉夸他，一下子就让徐伯山感觉如沐春风。

他冲晏归玉拜了一下，状似不好意思地将手帕收回袖中，开口解释道：“这是家母帮臣绣的，她近些年来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这一条手帕就用了好几年。”

耳顺之年的人还有母亲在堂，的确是值得炫耀的事，晏归玉了然颔首，又在徐伯山再次想走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道：“大人的孝心本王佩服，只不过眼疾可是重症，试问谁又希望自己看不见蓝天呢？大人还是该给令堂好好看看。”

“殿下的意思，臣也明白。”徐伯山隐隐感到他话中藏着锋芒，面上不动声色，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宫内的太医，臣已经劳动过无数次，实在是没法子。”

“祭酒大人此言差矣。”

晏归玉轻轻张合着还没好利索的左手，头也不抬地说道：“太医的医术自然有保障，可天下之大，总有不愿意来京城供职的圣手，大人也该找他们试一试。”

顿了顿，他又扬起下巴，给人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连疤都没留的脖颈：“比如这个，就用了一副江湖游医开的药，果然药到伤除吧，好得比老程医的快多了。”

徐伯山不敢搭话：“殿下……”

前些日子闹得轰轰烈烈的瑞王一案，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百姓都在骂瑞王平日里看着敦厚贤良，背地里居然想害自己亲弟弟。可是他们这些有门路的，谁心里又能没有自己的嘀咕。

比如说那个在犄角旮旯处被太子找去，给晏归玉开了一剂外敷药的大夫，怎么后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失去了所有踪迹？

怎么太子侧妃姜氏族里一个待嫁的堂妹，原本家人正挑挑拣拣、敲锣打鼓地帮她找婆家，青年俊杰相看了好几场，前些日子竟然被悄无声息地远嫁去了江南？

怎么晏归玉离开刑部之后，神智清醒地进了东宫，出来的时候便濒临昏迷；晏归安又是为什么在太极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十九哥，拥有那等能力的江湖游医，也只在京城声望不显，在当地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想请出山一次的价格可不低。”

晏归玉语焉不详讲出来的话太危险，满园也只有晏归安敢接。他笑着踱步走来，对徐伯山眨眼：“徐大人能出得起吗？”

徐伯山闻言，像终于找到台阶一样连声道：“是，是，臣哪有这份财力？楚王殿下折煞臣了。”

“徐大人是真正的清官，自然不行，倒是本王忘了。”晏归玉拍拍脑袋，貌似打趣地道，“本王昨夜睡得不好，思路不清，一不小心将大人和上一朝祭酒的经历弄混了，还以为大人只是看着不爱钱财，实则用金子充当砖石，制成墙壁日日抚摸，还想着让你随便抽出一块，给老母亲看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