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秦西华耷拉着脑袋,膝下的石头刺破皮肉,将他双膝部位染得鲜血淋漓。见晏归玉带着项鹤走出来,他面上已经不是苍白,而是绝望过后的平静。
晏归玉问:“有想说的话吗?”
秦西华缓缓朝人叩了个头,声音很哑:“属下甘愿受死,只是舍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也并未犯错,还求殿下留他一命。”
晏归玉笑笑:“你倒痛快。”
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他心里确实早就有了决断,旁人再如何劝都是没用的。秦西华闻言深深埋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燕归帆猛地冲过来,撞到抽出一截的剑上,鲜血涌出那一刻,秦西华就知道自己完了。
别管燕归帆说的话有多气人,别管燕归帆做的事带着什么目的,晏归玉是真真切切下过令,不许任何下人对燕归帆不敬的。
他先前揣测晏归玉喜欢燕归帆,对燕归帆泄了密;现在又认为燕归帆无势可仗,行为失了分寸;短时间内接连惹出事端来,他就是一个还在喘气的死人罢了。
“明日之后,本王会提曲珂为护卫长,以后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再遇上什么突发情况,便以他的决断为尊,任何人不得违拗。”
“属下明白。”
这间小院毕竟只有关押燕归帆一个任务,且所有人都是新招的,此前还处于磨合阶段,职权划分并不明确,除了秦西华地位略高外,其他人都是普通护院。而晏归玉现在这意思,就是取缔他在小院的特殊权利,全权移交给曲珂。
秦西华对此毫不意外,低低应了一声,依然跪在原地不动。
谁料晏归玉讲完那句,竟然上前一步,点了点他的肩膀说道:“行了,起来吧。按照先前说的那样,六个月,还有……”
秦西华已经听出对方不想要自己的命,浑身紧绷地等待下文。
晏归玉:“等今夜的事情了了,你自己到这里给燕归帆当护院,他什么时候说你可以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楚王府。”
从前在晏归玉身边,秦西华基本就是最受宠信的人,地位也最高,现在却要受到曲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管制,还得讨好燕归帆。晏归玉问:“难受吗?”
秦西华忙道:“属下不敢。”
晏归玉不听对方这毫不诚心的发言,他可以用一万种不同的方式去诛燕归帆的心,却不屑用关押燕归帆的护院磋磨对方,这很无聊。他将视线转向门外,淡淡道:“难受的话就好好想想,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被关着,还要看你在面前玩那把破剑,他难不难受。”
说到底,他跟燕归帆有仇是他们俩的事,秦西华算什么东西?
秦西华自然看得出晏归玉眼中的冷光,躬身再次保证道:“请殿下放心,属下绝不再犯。”
——
瑞王府,正厅。
这段时间以来,秦西华偶尔会在合适的时候,替晏归玉去宿卫军中给李兆兴和与他同党派的士兵送些东西,彼此相处的也算不错。而今晏归玉亲自前来,只是为了进去跟晏归康说说话,士兵们便都没有拦着,还帮了一把忙。
他本意是想在书房跟晏归康谈,结果圈禁跟圈禁亦有差别,瑞王府虽然很大,晏归康可以活动的范围却只有卧房和正厅这两间,其他房屋的门窗全部都被钉死了。
“陛下毕竟有令,不许旁人来探望,所以还请殿下聊完之后早些出来。”正厅外把守着的士兵得了好处,在后退到听不到里面谈话声音前,不忘对着晏归玉提醒道,“时间一长,难免会生变故。”
“知道了。”
晏归玉挥挥手,等人彻底走了,才转头看向自己这位七哥。
短短一个月不见,晏归康看起来倒像是变了个人,身上有些不健康的虚胖,脸上的胡子也没心思刮,头上更是生出了白发,足见这段囚禁生涯将他折磨得多狠。
人心目中的指望和失望都有优先级,当得知太子这个嫡亲兄长都在监视并且算计自己,瑞王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所能带去的伤害,便在无形中被淡化了很多。
晏归玉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提起茶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将其放下来:“有兴趣聊聊吗,毕竟你大约也只能见到我了。”
“聊天?有什么好聊的。”
晏归康半躺半靠在一把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嗤笑道:“该交代的我早就已经交代过了,高无忌确是我派去的,但赵德育跟我无关,你们都不信我能怎样……”
晏归玉打断他:“我信。”
“……”听到这简单而坚定的两个字,晏归康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才道,“是啊,这么显而易见,你也应该猜出不对劲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巫蛊之术咒我。”晏归玉并不太想跟人感慨这些,单刀直入地道,“我以前对皇位没兴趣,自认跟你也算亲厚,从没得罪过你。”
晏归玉话说得很直白,冲击得晏归康好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过了很久,他举起茶壶往杯里倒茶,双目无神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晏归玉咳嗽一声,他方才意识到空壶是没有水的,将其放下。
默了默,他忽然一笑:“在太极殿的时候我已经说过,是因为羡慕你,那就是真实的原因。”
晏归玉安静地看着他。
晏归康缓缓站起身:“母后将你捧在掌心上就算了,父皇连龙袍都能让你披也算了,谁让你出生那年父皇登基,注定要集宠爱于一身,最可恨的是皇祖母——”
听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称,晏归玉皱了皱眉头,扬起头问道:“皇祖母怎么了?”
意外的,晏归康看到他的反应也有些惊讶:“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晏归玉问。
“告诉你,她让李兆兴帮我只是幌子,其实她想保的是你,此番舍我也是因为我犯到你头上了。”
若说提到皇帝皇后时,晏归康只是心有芥蒂,尚且还稳得住,说到太后的时候他就真是咬紧牙关,字字句句都透着悲怆:“同样都是她的亲孙子,我在李兆兴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在李家费了多少心思?宿卫军彻夜搜府,若她有心帮我,那个娃娃根本不会被翻出来,我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那日高无忌被抓,晏归康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不过就是个探听消息的内应,当哥哥的想八卦一下弟弟跟谁睡觉,能有什么事?
后来皇帝命人搜查瑞王府,他隐隐察觉到不妙,可仍自我安慰,觉得带兵前来的人是李兆兴,他跟李兆兴是什么交情,跟太后又是什么交情?就算搜出来了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自会帮忙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