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晏归康没想到,原本还姿态轻松,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开玩笑的李兆兴,当手下士兵翻出了那个巫咒娃娃后,在一瞬间便翻了脸,漠然得仿佛从未与他结识,当晚就架着他跟证据去了太极殿。
他在太极殿一遍一遍解释,说自己从没派人杀过晏归玉,跟赵德育也没关系,可是根本没人在乎,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替罪羊。
话到此处,晏归玉抬起手打断了他的倾诉:“皇祖母身体不好,多年来青灯作伴,非重要筵席很少出面,这你也是知道的。”
过去的二十来,晏归玉跟太后相见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清,太后根本没道理抛弃承欢膝下多年的晏归康,仅是为了给谁出气。
他的想法还是倾向于,晏归康已经保不住了:“在那种情况下,父皇摆明想让你背了这口锅,皇祖母难道会跟父皇对着干?”
“你不相信我。”
晏归康喃喃了一句,又道:“这也正常。谁又能想得到?”
在走这一趟前,晏归玉想象过无数次晏归康如今的情景,怒火冲天的、潦倒崩溃的,唯独没有想到,晏归康快要走火入魔了。
太后是什么人,早年在先皇后宫大杀四方,后来帮儿子捂死丈夫,到晚年手上还掌着宿卫军权。城府如此深重,行事必然有她的考量,怎么可能像晏归康说的一样。晏归玉道:“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说的事情本身就不成立。”
顿了顿,他心想算了,本来也没必要跟晏归康废话,又问:“今年三月,信王府暴毙抬去乱葬岗的那个师爷,跟你有没有关?”
晏归康反问:“我为何回答?”
“你已沦落到这般境地,没必要再多一个仇人。”晏归玉并不给出承诺,只道,“以后的事如何能预料,没准我能救你出去呢。”
“……”
晏归康神色一动,缓慢在椅子上坐正,一副心中正在天人交战的模样,许久后才道:“我将你的生辰八字贴在纸人上,日日用银针扎入心肺,你不想杀我?”
“想,怎么不想。”只是上一世时,晏归康已为此落得满府抄斩的下场,今生若能利用一番,也不是非得不死不休。晏归玉道:“但你死了,对我毫无用处;如果你能派上那么点用处,自然……”
“自然什么?”
晏归玉说到一半,便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晏归康忙不迭地追问一句,话出口后才惊觉自己太莽撞,竟全顺着对方思路走了。
晏归玉:“所以还请七哥好好想想,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
两兄弟各占一边,四顾无言,离晏归康最近的烛灯在屋子里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他取下灯罩拿起剪刀,将过长的烛线剪短,重新折回来坐下时道:“有关。”
晏归玉缓缓掀起眼皮,似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照这么说来,买通那名师爷,让士兵在太极殿门前拦信,挑拨太子信王的关系,都是你做的?”
“看来很有成效。”提到当初使过的一些手段,晏归康面上出现了几分笑意,显然直至今日仍颇为得意,“连你都知道了。”
“最后一个问题。”
此事的始作俑者虽是晏归康,但信王府毕竟查案不慢,师爷很快就被杖毙了,太子和信王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他们自身选择是脱不了干系的。晏归玉换了个话题:“你外头还有些东西,不用白不用,不如今日就易一下主吧。”
晏归康抿了抿唇,没直接回答:“你想要什么?”
晏归玉道:“我要当日尚未被处死的、所有下人的名单下落,还有京城一处叫流云居的宅子。”
“瑞王府被抄过,一应的产业奴仆全部充公变卖,你不知道?”晏归康道,“你若有这份善心,比起大费周章跑来见我,不如去刑部问一问,大约还方便些。”
“七哥说笑了。”
刑部尚书的妹妹是太子侧妃,这衙门差不多也可以说成是太子的地盘,晏归玉过去能捞什么好?他斜眼看向晏归康:“你做了十几年亲王,位置被撸了关系网还在,别告诉我你一点渠道都没有。”
晏归康沉默半晌,对上晏归玉坦然的目光,末了只能苦笑:“如今我倒了,皇祖母开始在背后帮衬你不说,我苦心多年经营的人脉,你也想直接继承走?”
晏归玉拱手:“多谢七哥。”
“好吧。”事已至此,再装傻也没什么意义,晏归康叹气,“晋芳斋的大掌柜跟我不熟,但他们家二掌柜的堂哥原是瑞王府家奴,前几年死了后,就是这个二掌柜在为我效命,你可以试试找他。”
“晋芳斋……”
这原是个买胭脂水粉的铺子,颇得姑娘小姐们的喜爱,在京城也算有名,晏归玉眯了一下眼,倒是没想到这里是晏归康的据点。
晏归康看他有印象,张了张嘴想补充一句什么,冷不丁外头有士兵敲门,语气有些焦虑而担忧地对晏归玉道:“楚王殿下,您进去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再不出来的话,咱们怕是要兜不住了。”
“你走吧。”晏归康就把话咽了回去,起身送人到门口,暗暗提醒道,“记得你今天的话。”
“我尽力。”
晏归玉颔首,继而将手放到门上,作势要将其推开。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晏归康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略有些迟疑地按住门,道:“归玉。”
晏归玉问:“怎么?”
“我不知现在说这些对你有没有意义,也不知你会不会信。”晏归康微微低头,目光复杂地道,“那个巫咒娃娃,是你十五岁那年,从马背摔下来后我着人做的,但这个人……是自己找上我的。”
“……”
对方声音很低,生怕被旁人觉察到一样。晏归玉停在原地,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背上汗毛倒竖,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
良久,晏归玉听见自己音调变得很冷:“你什么意思?”
“贤正十四到十六年,太子一直外派在外,忙得头脚倒悬,没空理会京城是非,你应该也记得。”晏归康说完最初那一句,再开口时倒是自如了很多,“我的意思是,京城还有人想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