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山的脸皮抽了抽。

他看向晏归玉的目光，在这几句交谈中逐渐从轻视转为忌惮，最后甚至多出了几分他在今天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惧意。

因为，他还真不是真清。

上一朝的国子监祭酒是在徐伯山刚中举人时，收他入门的恩师，也是被他亲自拉下马的大晏朝第一贪官，事情败露后畏罪自尽，徐伯山得知消息后当堂涕泗横流，一边怀念师生温馨往昔一边痛斥此人的恶行，极言百姓被搜刮民脂民膏的苦楚，激动时还不忘拿自己的出身说事，上表建议诛他九族。

如此惨烈且彻头彻尾的割席，确实让大家都相信了他与他师父不是同一类人，当年还是太子的晏山更是大力保举徐伯山，让他连升三级做了新的国子监祭酒。

然而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这句话，在他二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前祭酒人心不足，后期甚至胆敢染指秋闱与春闱，徐伯山稍微收敛一点，大头是收受国子监监生家里的贿赂，藏匿财物的手段同样是制成金砖，只不过没砌成墙壁，而是踩在脚下。

前世徐伯山是最早归入燕归帆麾下的文臣，就是因为燕归帆捏着他受贿的证据，所以他指哪徐伯山就打哪，听话得不像话。

“师父当年在这位子上久了，误入歧途，臣心中也很难受。”徐伯山长吁短叹地装了一番痛苦，又试探道，“只是臣师已经自裁多年，殿下何故会想到他？”

“徐大人说得是，是本王唐突，该跟大人说一句抱歉。”晏归玉点到为止，根本不再接这个茬，只是没心没肺地冲人一笑。

徐伯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间脸也不白了胳膊也不酸了，主动提议：“臣在这里陪殿下说话，觉得精神恢复了些许，不如接下来还是让臣带二位殿下走吧。”

“那就有劳徐大人。”

晏归玉微笑点头，招手示意晏归安跟上，心说老东西，吓死你。

——

同一时间，小院中。

燕归帆一觉醒来，摸到旁边空空如也的床榻，就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估计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了。”

历来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他那天的一番操作折腾到最后，确实跟晏归玉达成交易了没错，但也将看守他的护院彻底得罪了。这帮人虽然干不了什么大事，却因为跟他朝夕相对的时间更长，可以从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恶心他。

被拘禁起来的人，哪怕名头听上去再响，实际上地位都跟待宰的羔羊没两样，更何况护院不是没有思想的符号，同样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情绪、有私心、会记仇，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阳奉阴违，有无穷无尽的手段能耍。

甚至他们都不必多做什么，只要平时一帮人凑一起该聊天聊天，唯独在他面前装哑巴，在古代这个没有手机，晏归玉又不日日过来的情况下，他的语言功能自然会慢慢退化。而一旦晏归玉判定他没有用，他的处境便岌岌可危。

燕归帆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思索着该怎么尽量快地解决这个问题，在床上盘膝坐了起来。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概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轻轻推门走进来，将刚打的水放到桌上，对他道：“燕公子，早膳已备好，只等您吩咐，您要现在起来用吗？”

燕归帆：“……”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这时又有另一人走进来，头上绑着布条，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傻乐，赫然是昨夜因跟晏归玉说了几句话，啵一下升官的曲珂：“厨房今天新做了打卤面！味道特别香，我给您盛一碗怎么样？！”

显然，事实与想象恰恰相反。

燕归帆沉默着走过去洗脸，在刚刚将水盆端进来的秦西华，第三次试图帮他挽袖子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喝止对方的动作，出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碍于自己上位的同时，秦西华落了下来，曲珂瞟了他一眼没好意思开口，秦西华面色平静，主动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末了，他可能怕自己不够诚恳，又道：“公子不必为了免我责罚，提前在殿下面前替我说话，此番属下确实过火，险些酿成大祸，是心甘情愿来这里悔罪的。”

晏归玉此举，是非对错讲得很清楚，赏罚也算分明，连秦西华这个受罚的当事人都没有二话。当然更重要的是，随着他这样安排，无论明面上还是私底下，护院大概都不会再给燕归帆使绊子了。

毕竟有秦西华和曲珂做例子，什么样的做法能讨晏归玉欢心，还是非常一目了然的。

燕归帆怔了怔，目光不自觉向门外投，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但是最后，他还是轻笑了一声道：“都学会玩弄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