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青带到他面前僧人看着大概八/九十岁,面容沧桑老态龙钟,唯独一双眼睛锐利得出奇,如鹰隼一般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
晏归玉进到屋里,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抬眼问:“名讳?”
僧人道:“法号虚延。”
他回答时只是微微躬身,连合掌参拜都无。晏归玉稀奇地挑了挑眉,身后的项鹤则道:“大胆,见到楚王殿下为何如此放肆?”
虚延这次连弯腰都省了,干脆半敛眸子不再开口。孔青忙对着晏归玉解释道:“虚延是京城寒山寺的主持,这次我去寒山寺借调僧人,本是打算借几个班首、执事之类的,谁知虚延听闻臣此番是受殿下差遣之后,坚持自己带人来。”
说着,他又看向虚延,半是警告道:“楚王殿下乃皇子之尊,肯单独接见已是给了你极大的脸面,纵然你是主持也不得无礼。”
虚延面无表情,只当没听见。
孔青被对方的态度气得不轻,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再看晏归玉时眼神躲闪,浑身充斥着御下不严、还被别人围观了的羞耻感。
晏归玉倒没生气,只是觉得有趣。这年月因为皇帝推崇佛教,僧人尼姑地位虽高,见到皇子不需下跪,但双手合十鞠躬总是用的,脾气这么怪的和尚他真没见过。
不过虚礼行不行都无妨,他没多纠结这个,望向虚延道:“听说你有话要跟本王讲,是什么?”
虚延这回没沉默,声音古井无波地道:“回殿下,听小孔大人说,殿下召我寒山寺的僧人前来,是要超度两位老人家的?”
晏归玉垂眼说道:“是。”
虚延前进一步问:“敢问殿下一句,他们是真的去世了吗?”
晏归玉道:“大师此言何意?”
虚延问这句话时态度绝称不上恭敬,晏归玉的脸隐隐冷了下来,看得站在一边的孔青有点急,立刻补充道:“主持,我去寒山寺时已经明确说过,殿下是想为两位亡者超度,您问这个干什么?”
虚延没搭理这句话,将孔青无视得彻彻底底,微微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跟晏归玉对上,脸上的朽皮老肉抽动着,一字一顿道:“既如此,那请问殿下,亡者是何人,于何年何月出生,于何年何月身故,因为什么而逝?”
前些日子,晏归玉让孔青去寺庙找人,并告诉他自己准备在戏演完后办一场法事,这法事针对的就是燕归帆的父母。可他至今没这两人的半点消息,只能通过燕归帆从前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口风,推断出他们还活着。虚延大约就是猜出这一点,特地来此质问他的。
晏归玉依然高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却从无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改为前倾,两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眼中狠意一闪而过:“大师问这话,是要与本王作对吗?”
“不敢。”虚延出言否定,继而又道,“可是为亡灵超度与生人的规矩不同,请殿下告知此二人真实情况,方便我寺主持仪式。”
“这很重要吗?”晏归玉没什么表情地反问道,“既然不论生者还是亡者,找你们超度都只有好处,大师又何必较这个真?”
虚延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道:“当然重要。”
跟百姓们常以为的‘给亡灵超度是助人消除业障,免其堕入恶道轮回,给活人超度就是咒他去死,连带着咒他们全家’不同,佛寺中自有一套对生者的超度模式,通常会用在缠绵病榻之人或罪犯身上,目的是为其消灾解厄、从苦难中解脱,同样是善事一桩。
可在这两者之外,还有一种比较少见的方式,是将生者按照亡者的方式超度,属极其阴邪、恶毒的法门,是将人当成了活死人对待,真真正正的形同诅咒。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邪术需要的东西也更少,只要拿到对方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就行。据传若是连这两者都无,取上几滴与他们血脉相连之人的指尖血也可以。
“寒山寺虽然生在皇城根下,却不过是一个小庙,做不了这样的事情。”虚延解释清楚原委,见晏归玉的表情依然没有松动,遂道,“殿下,还请您另请高明。”
话罢,他在一片寂静中转身就走。已经忍了许久的项鹤顿时甩过去一个碗盏,怒道:“大胆!殿下召你问话,此处便如同王府,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秦西华一直守在不远的地方,听见里面似乎吵了起来,立刻持着把刚得来的剑巍然不动地立在门前,挡住了虚延离开的脚步。
褐色罗汉鞋停在离刀剑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虚延没有回头:“盼殿下听贫僧一言,这事一旦做了,您是一定会后悔的。”
“……”晏归玉重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