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关于晏山继位的流言没有平息的时候,大街上随处可见僧人尼姑讲经,他们这些皇子府中,也常请高僧开坛做法,虚延刚刚说的事情,他早就知道。
可是那又能怎样?
晏归玉几乎是有点想笑的,在听见后悔这两个字的时候。
前世,他在得知母后重病,燕归帆一直都在给她下毒的时候,心中掀起滔天骇浪,却碍于身陷囹圄什么都做不了,如何不顾尊严地跪着给燕归帆叩头,如何一遍遍说自己永远不跟他争楚王的身份,如何痛哭流涕地说但求一死,燕归帆却置若罔闻,命侍从将他从地上提起,重新为他戴上镣铐时的样子,他时至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比起被圈禁起来,身不由己地当了燕归帆五年床伴,在明明有机会逃的时候,看着燕归帆睡梦中的泪眼出神,导致失去了唯一一个扭转母后的死局、改变兄弟蒙难、父皇过世、好友流放这一结局的机会,才是晏归玉最深的梦魇。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看着镜子里的脸,恨自己更甚于恨燕归帆。
而能养出燕归帆这种禽兽不如之人的父母,又能是什么好东西?统统该下地狱,他绝不会悔。
“不用拦,让他滚。”晏归玉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投向院中,“本王不相信偌大一个京城,找不出一家能为本王分忧的寺庙,找不出一个能解本王心忧的僧人。”
“楚王殿下,好自为之。”
虚延的声音飘飘渺渺,似是叹了一口气,绕开收起剑的秦西华,带着寒山寺的人走出了小院。
在他们两人渐渐将话讲得清晰起来,两方对峙的时候,孔青就僵在了原地,哑口无言,此时虚延已经走远,他看向晏归玉,语气变得有些犹疑:“殿下……”
晏归玉很平静:“你也想走?”
突逢大难,人的性格怎能不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从他重生回来后第一次去万春楼,被孔青问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怀恩那一刻,晏归玉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有很多心性上的东西是遮掩不住的,特别是孔青已经开始为了他跟太子对着干,他也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孔青面前装纯善,一直装到忠肃侯府被拖下水,孔青彻底下不了船时,才发现他其实在很早前,就从内而外地烂透了。
“我想让戏班唱的戏并非游子归家,我也不是真的想超度亡魂,我真正委派去做这件事情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晏归玉说完后招了招手,项鹤便适时地在旁边道:“殿下,人已经候在别院,屏风和斗笠等物齐备,只待您一声令下。”
孔青目瞪口呆。
晏归玉道:“半个月前本王对你说,会替你向忠肃侯解释的话依然算数,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放消息给太子,让他明白你只是一时昏了头。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好好地在僧录司干,这官位权当我谢你多年陪伴……”
“晏怀恩!你说什么混账话?”
孔青猝然张口,一下打断了晏归玉的话,随即疾步走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活像是想给他一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项鹤和秦西华见此一幕,皆紧张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人一边拉住孔青的手臂,防止他做出傻事。晏归玉则摇头示意他们退下,仰起脸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呀。”
——
孔青带着穿得花花绿绿、叽叽喳喳讨论给楚王唱戏能得多少赏钱的戏班子众人走了,项鹤藏在别院的人在庭院中搭好戏台,通过许多烛灯将夜色装点得半明半暗,三五只认钱财、全无道德的邪僧站在旁边,等待着戏唱完后好登场。
洛阳城的六月中,已经接连出现了很久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好天,即便是晚上也是繁星点点,月亮被围在中间,美得能让十里八乡的才子为它们写好几首诗。
然而,就在晏归玉踏出堂屋后不久,月亮和星星忽然被乌云遮起,场内也刮起了风。
晏归玉坐在屏风后闭目养神,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直到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传来,燕归帆坐在了紧挨着他的另一张太师椅上。
“这破天……你找人给我演的这出戏一定要今天看吗,能不能换一天?”外头都是外人,有很多事不方便让他们知道,燕归帆的脸被斗笠遮盖着,面前还有一道屏风,他看得并不算真切,这时候就忍不住找茬,“感觉很不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什么祥不祥的?”晏归玉不受控地兴奋了起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却强行将这股感觉压了下去,下巴一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