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华这明摆着是被逼急之下说的气话，嘲讽味遮都没遮，哪想高无忌听后毫无被怼了的自觉，还在醉眼朦胧地道：“我二舅姥爷八百年前就死了，坟在哪儿连我我都不知道，怎么你居然还能找到么……今天晚上带兄弟去看看？我非得给他老人家上柱香……”

“你趁早跟他死一块吧。”

秦西华忍无可忍，推了对方肩膀一把，撂下给马梳毛的刷子，第一次擅离职守，转身就走。

而目送他的背影离开，高无忌维持着刚刚的嘴脸环顾了一圈，确认附近再没什么其他人，便缓缓收起笑容从地上爬了起来，借着‘秦西华不干了那我也不干’这个由头，抱着一坛子酒晃悠了出去。

随后，在街上大摇大摆地逛了约半炷香，又随机对着几个路人发了发酒疯，高无忌拐入平时鲜有人至的一条残破斜巷，站在了一处貌似早已废弃的房舍前。

“楚王前不久刚拉着赵德育尸体进宫，这节骨眼上，你能不能别找我？”隔着一道不算厚重的门，高无忌不耐烦到极点，“秦西华亲弟弟都被接过来了，他就是为了那个小崽子着想，嘴也一定会闭得牢牢的，我能打听出什么？”

“灯下黑，你没听过？”

门那边的人安抚道：“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楚王身上，可那又怎样？他想查的是赵德育背后的人，你跟赵德育没往来，又只是在马厩里做粗活，只要小心些，这把火便不会烧到你身上。”

高无忌粗声粗气地道：“操！合着有危险的不是你！”

“知道你不容易，再忍忍吧，咱们主子让我给你带了东西，还有一句话。”门缝中塞进来一张五百两银票，“等这次的事过了，他会想办法把你从楚王身边要走，以后无论是在府里留任，还是还你良籍，放你远走高飞，都随便。”

“回归良籍？回归良籍就能做人了吗？狗一当就是一辈子，想脱身至少扒一层皮，死在这上面的也大有人在。”高无忌弯腰捡起那张银票，用手弹了一下，又慢吞吞地塞好，“你当我不明白？”

那人不再废话：“秦西华究竟因为什么，才能得到楚王青眼，你现在理没理出一点头绪？若你的消息有用，这点不过是零头。”

高无忌道：“这就对了，没事别跟老子提感情，多提提钱。”

“别贫了，快说。”门外的人失了耐心，催促道，“在几天之前，楚王根本不认识这个秦西华，怎么就一下子将他带进了府中？”

“……我不知道。”聊到正事，高无忌难得地沉默，半晌才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楚王一定交给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那人急了：“废话！楚王都把秦西华弟弟弄到手里了，眼看着就是人质，这还用你讲？？”

高无忌想开门给他一拳：“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秦西华身上有股味道，跟平时楚王身边人弄的那些熏香挺像。”

“什么？”对方愣了一下，有点没听懂，“熏香？”

“就是李照虹弄的那东西。”现如今再回忆起那股异香，高无忌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刻意伪装出来的沉醉，思忖着道，“不明显，很淡很淡，但我绝对没闻错。”

李照虹是晏归玉身边唯一叫得上名字的婢女，他平时使唤太监小厮更多，只让她们做点儿无关痛痒的活，于是这么个带领其余小丫鬟替他给衣服熏香的人，在楚王府里的婢女中已经算深受倚重。

门那边的人迟疑道：“所以，你觉得秦西华能有今天，是走了李照虹的门路，对吗？”

高无忌闭了闭眼：“有时候，老子真的不想接你的话，上面能不能派个聪明人来接头？”

“……”

高无忌剔了剔牙，勉强耐着性子解释道：“李照虹常年给楚王的衣服熏香，早就已经被腌入味了，如果秦西华跟她有点什么的话，身上的味道不会这么淡。”

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高无忌故作高深地停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开始骂他，才答非所问道：“楚王今年二十岁，没有王妃侧妃就算了，我记得，他好像连个通房都没收过吧？”

“是，说是没兴趣，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这一次他的兴趣来了，主子可能想复杂了。”高无忌笃定道，“我估摸着是楚王养了个小，给弄进府里了，就养在他自己卧房，要不怎么这两天他动不动就不让下人进去伺候？”

如此一说，晏归玉近日来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倒确实能解释得通。包括及冠那天脖子有划伤什么的，保不齐就是人家在床上闹的时候弄出来的，晏归玉新鲜劲儿没过，所以才不让皇帝和皇后过问。

门后的人想了想，把思路捋清后又觉得不对：“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纳个妾而已，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楚王的名声又不怎么样，难道他会在乎这个吗？”

“格局小了，谁跟你说，楚王这相好就一定是女的？”

高无忌想起方才自己提起搬房一事，秦西华那敷衍得不行的借口，古怪地笑了起来：“楚王让秦西华这个大老爷们帮自己照顾外室，还搞得这么见不得光，我怎么看着，像是养了个男的呢？”

门后的人震惊：“男宠啊？”

那确实有点见不得光。

“不能确定，但十有八/九。”高无忌攥了一下掌心，自信道，“今天晚上，如果楚王不来，我就去秦西华的屋子探一探，子时过来给你回话，等我的好消息吧。”

言毕，他抬手拍了两下门，既是告别也是承诺，转过脸来又是一副醉后晕头转向的样子，左手拎着酒坛子往自己嘴里灌酒，右手扶着满是灰尘的墙壁，帮自己稳住身形，歪歪扭扭地走远了。

看高无忌熟稔的样子，此间房舍应该是他们使用已久的据点，该说的话说完后，里头的人不用出来，自有办法从这里离开。

秦西华在距离房子不远不近的一棵树后守了很久，也没等到那个跟高无忌接头的人现身，只得放弃活捉的想法，掉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