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育,你老糊涂了吧。”
燕归帆宛如听到了一个异常离谱的笑话,迈步走向赵德育提来的热水桶,脱下滚了一身灰尘的上衣放到一边:“如果不是楚王,不是晏归玉,那我还能是谁?”
赵德育微微低着头,表情隐在昏暗的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对方权衡着真假不说话,完全不能影响燕归帆的好兴致,他将手臂伸进水中试温度,满意地点点头后,把里面放着的巾帛拎出来拧到半干,递向了赵德育。
赵德育问:“你什么意思?”
“我被拷着呢,碰不到身后。”燕归帆毫不见外,直白道,“等下给我擦擦后背和头发。”
“楚王殿下是我今天眼睁睁看着从王府出去的,他要去跟巴家还有忠肃侯府家的公子相聚,没有一两个时辰绝不会回来。”赵德育听着对方自然的使唤,差一点真的伸手将东西接过来,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长得和殿下如此相像?”
这回燕归帆不笑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把那块巾帛扔进赵德育的怀里,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既然清楚他的一举一动,怎么不在他面前问一问,他是谁?”
赵德育眉头一跳,嘴唇翕动着,难以置信地看向燕归帆。
燕归帆往前走了几步,抬头露出自己虽布满淤青,却并未被划破的颈脖,确认赵德育清清楚楚地看见后,开口道:“如你所见,我跟外头那个确实不是一个人。”
赵德育当然记得昨日晏归玉从卧房走出来时,喉结附近那条浅浅的血痕,见此一幕心中迅速出现了个猜测,额上开始冒汗,抱紧怀里沾着水的巾帛,上衣被打湿了也恍如未见:“你怎么证明?”
“证明?你让我证明?”
燕归帆似是耐心被消磨殆尽,用力闭眼原地绕了两圈,再回来的时候一把拎起赵德育的衣领,恨声低吼:“你让我证明‘我是我’,赵德育,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声调扬得很高,全然一副愤怒到了极致的样子,可与晏归玉相熟的人却能感觉到,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容易察觉的委屈。
赵德育个子比他矮,在这力道下往前走了几步,而燕归帆并没停下来的意思,下一句已经跟上:“行冠礼之前,他就把我关在了这里,顶着我的身份去见了父皇母后,现在还说我才是假的。”
他气笑一般握紧拳头,目眦欲裂道:“本王看你们真是眼瞎了,耳朵也聋了,难道没发现那畜生哪儿哪儿都跟我不一样吗?!”
赵德育被燕归帆连珠炮似的话震得不轻,仓皇跪下请罪,又猝不及防地对上身前人的双眼,在那双几欲喷出火的目光注视下,想起了一件已经传遍楚王府的事。
昨日,帝后看见晏归玉的伤,怒急之下,提了一句想动他身边的奴才,结果晏归玉表面笑嘻嘻的,张口便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赵德育就是那个在晏归玉三言两语之间,在帝后手里侥幸捡得一条命的人,本该为此感恩戴德,可他当时也确实觉得有些怪。
因为晏归玉尽管看起来没正形,每天都在上蹿下跳,实际骨子里还算听话,皇帝皇后若真放下脸跟他说什么,他几乎不会拒绝;就算退一万步,他轴劲上来了,真不想听从,也会选择直接拒绝。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解围方式,像太子做出来的事,像瑞王做出来的事,甚至也可能是信王的手笔,唯独不符合晏归玉的性格。
过往的二十年,他活在蜜罐里,拥有横冲直撞的资本和底气,不需要学习迂回便能达成目的。
燕归帆见赵德育双眸涣散,就知道这次八成是忽悠过去了,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剧烈喘了一会儿气,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和:“好了赵公公,起来吧,我刚刚也是气坏了,不是有意发脾气的。”
“奴才没认出殿下,竟还让那个冒牌货将您囚禁在此,受了这么多罪……”赵德育老泪纵横,愧疚得不能自已,“奴才该死,殿下没骂错,是奴才有眼无珠。”
“这怎么能怪你,都是贼人太狡猾,等本王揭穿他的把戏,定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燕归帆貌似愤恨,借着直起腰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密室门口一扫,又收回视线,“不过赵公公,也多亏你没认出来,他才能这般相信你。”
他俯/下身,亲手将赵德育扶起来,故作随意地问:“对了,锁着我的钥匙,在你手上吗?”
——
与此同时,万春楼。
内心年龄二十五的晏归玉,拼了老命模仿自己从前与友人相处时的情态,又一杯接一杯地劝孔青和巴梦书酒,以期让他们忘却方才的插曲,等散席让这两家的仆从送他们回去时,已然精疲力竭。
演戏很累,特别是在熟悉自己的人面前演戏,就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