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以前是真没想过。

在他还安生地当着他的楚王，每日不是参加赏花宴就是饮佳酿时，确实没觉得当皇帝乃至争皇位有什么好。没人兜底全年无休，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早朝，批不完的折子，处理不完的琐事，没完没了的勾心勾角，单看燕归帆短短几年瘦了一大圈，就能猜到有多累。

但是后来么……

晏归玉这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前世自己目睹燕归帆咽气以后，体内的毒并没有很快催发，他于是抱着燕归帆的尸体僵坐了一会儿，视线定格在旁边的龙袍上，慢慢将其披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他推开门，对看见这边有人出来，一路小跑朝自己而来的秦西华道：“朕要见孔青。”

孔青是晏归玉少时皇帝安排给他的伴读之一，一向同他很要好，跟晏归安一样，都是燕归帆留到最后才收拾的对手，结局比别人好点，举家流放三千里。

晏归玉了结燕归帆的时候，正是孔青离开京城的一天后。

秦西华欲言又止，抬眸看着龙袍上晕开的大片血迹，隐晦地将视线往屋内投，躬身请求道：“陛下可否准末将进去收拾一番？”

晏归玉没有停顿，也没有惧色，直接拔出秦西华腰间悬挂的长剑，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秦西华及其身后的一众宿卫军见此，立刻双膝跪地，高呼陛下息怒。晏归玉往前走了一步，往日将他当贼一样看着的秦西华，就默不作声地弯腰把头磕了下去。

晏归玉说：“滚！”

秦西华抿着嘴唇，沉默半晌后，到底带着人退到了一边。

晏归玉重复：“朕要见孔青。”

“末将遵命，末将即刻派人请小孔大人回京，快马加鞭，用不了太久，还请陛下回正殿稍坐。”

秦西华这回老实了很多，没再无视他的要求，更没胆大包天转移话题，利落地领旨后，便点了几个手下随自己去做这件事。

前脚刚被流放的大臣后脚又召回去，如此朝令夕改，朝中自然有人不满，可赖于燕归帆手腕太狠，宿卫军统领奉手谕亲自出城追人，诸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个敢上折子弹劾的都没有。

就这样不到半天时间，晏归玉在太极殿见到了孔青。

那个他曾经对燕归帆卑躬屈膝，都没被准许在人离开前见上一面的、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梦醒了。

晏归玉喘着粗气从榻上坐起来，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蓬勃而剧烈地跳动，颇有些手忙脚乱地下床，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彻底凉透的茶灌入喉咙，针扎一样难以吞咽。他用力撑着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不过即便如此，晏归玉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一开始不一样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非常不希望那个梦醒过来。

——

想要什么就设法弄到手，是晏归玉一贯的处事风格，以前对这些不在意，完完全全没兴趣的时候也罢了，既然起了一点心思，他自然不会把这股欲望强压下去。

晏归玉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孔青以前因为考不上举人，被亲爹嫌弃，不肯向晏山进言给他求荫封，曾在自己那里撒泼打滚许久，希望能弄个小官当当，不求多么位高权重，只求可以有点事做。

于是第二天天一亮，打定主意的晏归玉便将燕归帆基本的生活问题交给赵德育，孤身前去万春楼，宴请了孔青和巴梦书。

他幼时顽劣，极其扶不上墙，不仅天天摧残御花园里的锦鲤，还非常热衷于揪教导皇子们读书的先生的胡子。为了让他消停些，皇帝给他找的伴读不止一个，除了跟他一般大、几乎是当玩伴一样长大的孔青，还有两个年纪大点的。

巴梦书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个家世稍差一些，这几年家道中落，随父去了江南。

“殿下。”

“怀恩！”

晏归玉是东道主，理所应当地到的比另两个人都早，正将下巴杵在掌心里发呆，就听到了这两句个性异常鲜明的问好。

随后孔青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张嘴就是：“怀恩怀恩！”

怀恩是晏归玉的字，昨天典礼上才当众宣布，是大师算出来的名字。孔青一贯不把他当王爷敬着，此时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最后是被巴梦书拽着衣领拖回去的。

大概是许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场面，晏归玉一下就笑了出来，走上将人从某武将预备役的手中解救出来：“你拽他干什么？”

“殿下的及冠之礼，我跟孔青地位低，没那个眼福得见。”巴梦书笑笑，故意像太监扶主子一样将胳膊塞到晏归玉手下，玩笑道，“今天当然要好好给您请安。”

“是呀，梦书哥说得没错。”孔青快速往下一蹲就算是行礼，挨着晏归玉坐下，絮絮叨叨道，“我们家老头去年刚升官，昨天就去了，一大早上起来就开始沐浴焚香，可把我看得眼热够呛！后来听说你派赵公公出去找人，我也让我的人去帮他了。对了，赵……”

他本来想说的是，赵德育今天怎么不在，结果随意地四下一扫，见晏归玉一个人都没领，便正了正眼神，对自己家和巴梦书家的小厮命令道：“都下去吧。”

巴梦书出身于武将世家，祖父是戎马半生的骠骑将军，现在还在外面做节度使。孔青家里实权不显，但有侯爵封号，父亲为忠肃侯。为了安全也为了摆谱，他们每次出行都跟着很多人，今天也不例外。

下人和最后一波上菜的店小二离开后，孔青冲晏归玉低了下头，有些懊恼地道：“对不住，我还以为今天这顿就是单纯吃饭……有什么事，怀恩你说就行。”

晏归玉有点没反应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怎么了？”

谁知道这杯酒被巴梦书轻轻按了下来，晏归玉诧异地抬眸，巴梦书同样很有眼力见地道：“殿下素日出门，身边最少跟着两个人，今天自己过来……难道不是想对我们说几句私密的话吗？”

晏归玉闻言失笑。

他以前的确有这么个骄奢淫逸的毛病，少于四个仆从不出门，少于八个人抬的轿子不坐。但现在这一点被燕归帆扳过来不少，甚至已经不喜欢太多人围着自己，平时常使唤的也就是赵德育和项鹤。

不过谈正事也可以带着随从，大不了让他们守在门外就是了，今天晏归玉一个人出现，主要还是因为赵德育被他支去照看燕归帆，项鹤则因为被燕归帆提过一嘴，晏归玉暂时看这小太监有点不痛快，就让对方留了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