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去吧,时间不多了。”这句话响起的时候,某个人轻轻地往他肩上一拍。
而当时的他毫无察觉,一样东西轻轻落进上衣衣领的缝隙。
是诺伊!
诺伊在他身上放了这个东西。比起愤怒先涌上方霁心头的是恶心感,多么虚伪啊,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实则就是来监视自己的行动,甚至还偷偷留了一手,哪怕他不服从白枢的指令,也能将他彻底拖下水。
此时此刻,礼堂内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一道又一道或探究或惊奇的视线将方霁钉在原地。
西克斯接过那枚微型设备,又令人从侍者身上也搜到了相同的东西。他沉吟了片刻,转头询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霁惨笑一声:“我能怎么辩驳呢?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的人要怎么解释未知的事情?”
“但这确实是别人放到我身上的。”他说,“请您还我清白。”
纵观卡特兰建校以来的这么多年,从没有发生过像今天一样大的闹剧。
先是副统领遇袭,紧接着泄露出未知真假的会议音频,最后是优秀代表被指控有罪,并且似乎还搜出了证物。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虽然后面的授勋仪式也继续办下去了,但所有人都没了最开始庆贺的心情。
轮到洛飞星上台授勋的时候,他心不在焉,仪式结束后立马奔下台想去找方霁,却被拦住了。
方霁依旧坐在前排的座位上,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如果能忽略那两个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的人的话。
那两人明显不是卡特兰军校校内的人员,他们沉默寡言,腰上别着一把枪,偶尔从眼神中透露出真正经历过战场的杀意。
洛飞星知道他们是西克斯带来的亲卫,现在奉命“保护”方霁。
不过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与其说是保护,还不如说是看守。
方霁坐在他们中央,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极为平和,甚至还有心情观看一批又一批上台接受授勋的人,就好像面临糟糕境况的人不是他一样。
过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洛飞星在方霁那一派椅子前停顿了那么一下,就看到方霁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过来。
“你想做什么?”方霁左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警觉地发问。
“喔,我只是有点热而已,请你们放心。”方霁顺势抬手想要摘掉手套,却被右边的人制止了。
那人握住他的手腕,脱掉手套的动作仔细得好像他身上藏着马上就要引爆的炸弹一样,片刻后才说:“抱歉,但是根据副统领的指令,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说是“保证安全”,但其实是怕他有什么轻举妄动吧?
方霁有些愕然,随后失笑:“我明白。不过也不用这么谨慎吧?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我真是什么恐怖分子,也可以随时制服我。”
这次那两人没有再回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就保持着缄默。
事变发生之后,西克斯的亲卫立即控制了礼堂的出入口,排查后找到了一些可疑人员。
按理来说方霁也算在内,一起被押下去审问,但毕竟他的身份不太一样,贸然这样做可能会让剩下的学生感到不安,因此西克斯吩咐他们“陪”方霁等到结束毕业典礼。
如果事情查清之后证明这人是清白的那还好;但倘若他真是反联盟组织的成员,那么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在第一军校里就几乎蝉联四年全校第一的人,再怎么谨慎对待也是不为过的。
洛飞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忧心如焚。他离方霁只隔了两排的座椅,这距离并不算远,但却犹如天堑将他们二人彻底分隔开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方霁的半边侧影,其余尽数被那两个荷枪实弹的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一直暗自祈祷着,但上天并不眷顾他:毕业典礼结束的那一刻,人群从各个出口离开,但方霁并未能够脱身,他身边依旧跟着那两个人。
三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礼堂内,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也包括方霁。
他环视一圈,车上的窗户都升起了挡板,完全无法判断车子的前进方向。
车里除了他之外,至少坐了五六个人,每一个都沉着脸,一直有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
看来那些礼堂内的内应应该被逮到了,而且都把他交代了出来。但白枢对成员都有一套反审讯的训练方法,怎么也不可能在被抓后不到几个小时就透露同伴的身份。
唯一的解释是,这本来就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刺杀行动顺畅的话,他们就是接应方霁的助手;倘若他透露出不愿意做的意味,就立刻翻脸。
果然一直防着他,方霁面无表情地想,不过白枢也别想那么轻易地置身事外。
他的账号里定期储存了组织内的关键资料,假如这次他不能平安脱身,那么这些资料会被定时发送给联盟各个派系的官员,怎么也够白枢脱一层皮了。
方霁“啧”了一声,很不爽地动了动双手,锁在腕间的冰凉手铐哗啦响了一下。
“话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个嫌疑人也能有得知的权利吧?”
最近的几个警官保持着警惕,谁也没说话,只有一个年轻些的alpha脸色奇差,似乎要骂些什么,却在脱口而出之前被他的前辈制止。
于是车厢里沉默着,只有嫌犯偶尔动来动去带动手铐响起的叮呤哐啷声。
终于坐在方霁右边的人忍不住了,开口呵斥:“老实点,别乱动。我劝你还是把力气留到审讯室里交代真话吧。”
“滴!”金属大门开启,方霁被带进一个房间坐下,长桌对面坐着三个面容冷肃的人。
“啪”地一叠纸质资料被摔在方霁眼前,其中一个审讯官微微俯下身来,单指敲了敲桌面,那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姿势:
“证据确凿,你的八名同伙都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方霁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之色。只有八个吗?那看来是没抓到诺伊了,真是太可惜了。
但到了这种关头,他还是想再挣扎一下,于是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是关于副统领遇袭的事,在场的人应该都看到我全程都没有攻击的意图,那人要砍副统领的时候,我还主动提醒西克斯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应该将我与他们当作一伙吧?”
“那么你怎么解释这个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设备?”
“我之前就说过,那是有人趁我不备栽赃我的,你们可以去查礼堂内的监控。”
“监控坏掉了,刚好就坏在毕业典礼开始前的十分钟。”审讯官冷笑一声,“你的同伙把整个犯罪过程交代了,你们隶属地下组织白枢,而你是本次刺杀行动的组长,那枚通讯设备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你不会以为联盟对白枢毫无了解吧?据我所知,你们内部阶级分明,好比这个。”他晃了晃袋子里的证物,指着其中一个看似没有特别之处的设备,傲然地说,“这种型号的设备可以一对多联络,而其他的只能单向一对一沟通。过往联盟也曾经缴获过类似的东西,白枢行动时只有组长级别或以上的人才能使用——而它是从你身上搜到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亲自刺杀副统领的计划,但你所有下属的口供都证实了你在这个计划中的重要性。”
方霁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我提出一个小小的猜测,只是猜测,难道不能是他们合起来栽赃我吗?”
刑讯官:“那你给我一个他们栽赃你的理由。”
“……”方霁沉默了良久,真正的原因自然不能告诉他们,否则又会牵扯到瓦罗星事变。说了,只怕死得更快。
见他仍不出声,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审讯官又说:“而且你的同伙还交代出来另一件事情,半个多月前的11月16日,杀害唐戴德的人也是你。哪怕你死不承认,现有的人证物证也能将你定罪。”
另一名神情稍显和蔼的审讯官低头翻了翻资料,感叹地说:“我看过你在校的表现,不得不说一声十分优越,因此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投靠白枢?你看,你为白枢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只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倒不如将你的上线都说出来,也好争取减刑的机会。”
对面的青年以手支额,脸上似乎有些动容,半晌过后,挣扎的神色从他眼底消失,只听他说:“其实,白枢里——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