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最近的审讯官见有所突破，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慢慢说，有的是时间。”

方霁捧着杯子慢慢喝水，声音有点抖：“咳咳，谢谢。”

递水的人屁股还没坐到凳子上就立即弹起来了，因为对面突然爆发出一连串骇人至极的喘咳！

方霁整个人倒在桌上，大股大股的血水从他捂着嘴的细瘦五指间呛出来，刚才喝下去又被吐出来的茶水稀释了鲜血，但那颜色看上去依旧可怖。

他看上去十分痛苦，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身体都痉挛似的发起抖来，格外苍白。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三个审讯官面面相觑：“我擦你给他喝了什么！”

“就普通的白开水啊……”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青年的咳声微弱下去，身体也不再打颤。他的黑发和雪白侧脸都被血水浸透，令他看上去像一只濒死的花。

“草！这小子不会装的吧？”审了这么久眼看就只差临门一脚，审讯官不禁痛骂一声，“他不是全校第一、能打得很吗？资料里也没说这家伙有什么病啊。”

有人上前去查看方霁的生命体征，只一照面就看出来他已经陷入了昏厥的状态，鼻前气息也变得微不可察，焦急大喊：“人快不行了，快送医院！”

病房之外。

“滴——滴——”隔着一道墙，里面的医疗仪器隐约传出轻微的运作响声。

看守着房门的人压低声音说：“我看里面那人来的时候还带着手铐脚链，感觉像那种穷凶极恶的家伙才有的待遇啊，按惯例不都叫隔壁组的alpha来守着吗？”

他的beta同伴耸了耸肩：“你没听到他们说吗？里面那年轻人是beta，对信息素过敏，要是alpha和omega离他太近，搞不好会把他弄死。上头的人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得留他一条命。”

那人捣蒜似的点点头，又通过门口的透明隔板往里看了看。

病床上的青年苍白得快要和被褥融为一体，手脚都被拘束带捆住，扣在脸上的呼吸面罩上晕开浅浅的白雾，一呼一吸都看着羸弱无比。

守门的beta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还没醒，看起来这人至少得昏迷到我换班的时候了。”

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方霁的手指细微地动了动。

十分钟之后，方霁已经出现在医院门口。

他裹紧顺手牵羊而来的外套，带上兜帽，感叹了一声：“看来有时候身上带点毛病也不是坏事嘛咳咳，医院人多口杂，再怎么严密看守都能轻易找到空子。”

白枢给的缓冲药剂本来剩得就不多，在今早出门之前他服用了最后半只药剂。算时间的话，药效早就过了。

在审讯室那几十分钟里，方霁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几个被抓的内应所透露出来的事情足以把他钉死无法翻身。

那么就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得跑。于是当时的方霁借着那递水的alpha过来的机会，直接不再忍耐，放心地两眼一翻晕过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并没有透露出他的真实身份，也许是为求自保，不敢和瓦罗星相关的事情扯上关系，免得在量刑之前先被联盟高层的人解决吧。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开始下起雪来。

“呼——”

方霁停下脚步，却不是因为这骤然增强的寒风，而是因为眼前沉默屹立着的数十个人。

“你是方霁。”其中一人确认一遍眼前人的面孔后，招手示意，“清除目标！”

“果然还是来了。”方霁眼底神情不明，“只是没想到白枢的人比联盟的要快那么多。”

前后左右，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白枢的人。

这样的包围阵仗，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很难平安活下来。但方霁从来不认命，他微微弓起身体，反手抽出靴子里的小刀！

双方谁也没有说话，眨眼间离方霁最近的人立即发动攻击。仅仅过去不到十秒，一枚流弹就擦过他右臂，带出一蓬血花。

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方霁正想多拉几个人同归于尽，就听“噗呲”几下，是子弹穿过人体的声音。

困着方霁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口子，他抓紧时机猛地一跃，冲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追杀者随着“哒哒哒”声响起被杀掉，雪地上瞬间多出十几具尸体。

那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像鬼魅一样出其不意，掩护着方霁从他们眼前消失。

“你是谁？”终于暂时甩脱白枢的人，方霁抬头发问。

“簌簌”声响起，一个人从方霁身后的树上跳下来：“你快走吧，白枢派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方霁认出来人是谁，嘲弄地勾了勾嘴角：“你现在来大发善心了，还是说又想了什么法子来算计我，诺伊？”

这个突然解围的人正是他早上才见过的、名义上的老师，诺伊。

诺伊看了看两人来的方向，催促道：“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赶紧跟我走，难道我会要了你的命不成——”

“滚！”方霁用力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几步，“你一直做的事不就是在害我吗？有什么脸说出这句话？”

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虽然尽力让自己平静，但声音却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而奇怪地颤抖着：“你引我进入白枢，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吗？之前是我太过天真，总以为你毕竟教导过我，我们之间再怎么也还算师徒，没想到从一开始你竟然是这么恶心的人……”

“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任由仇人驱使是不是很好玩？”

诺伊怔在原地，好似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才干涩地说：“你……你都知道了多少？”

“所有。”方霁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所有。”

诺伊心乱如麻，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他竟然对此十分在意，他下意识地想为自己辩解，解释自己一开始真的想阻止联盟那个会害死瓦罗星无数人的决定，又想说自己教导他并不只是全为了白枢的计划……

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语苍白又无力，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

最后他苦笑着说：“但现在我只想你活下来。”

方霁把他抛在身后，捂着伤口继续前进：“我肯定会活下去的，而你最好庆幸现在的我受伤了，否则我绝对会杀了你。”

“等等！”

方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诺伊盯着他的背影说：“你沿着东南方向一路离开吧，我来的时候清理过，没有白枢的人。如今白枢内部见过你真容的人几乎只有我，已经过去了六年，过去很多人都死掉了，你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他凝视着这个曾经只到他肩头、眼看着一天天抽条长高的孩子，又好像看到了他的弟弟，只是弟弟的脸早就变成了方霁。

早上和方霁见面的时候，他就有预感今后相见的次数只怕越来越少，哪怕刺杀计划的成功率很高，但只要棋差一招，方霁很有可能就此丧命。

他将这场毕业典礼视作方霁的成人礼，但由于隐藏身份的需要，他不能坐得太前。于是他偷偷将自己的微型耳机塞到方霁身上，希望可以听到他授勋时的细节。

最后他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方霁始终没有回头。

寒风夹杂着雪片呼啦呼啦地吹，将他的足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