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到了这个节点，诺伊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他私心其实并不是很想让方霁来做这个任务。

毕竟六年来也不是没有感情，但世事难料，当年他决定留下方霁时没预料到日后的想法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就和六年前那一天一样，从没有预料过的事情发生了——他年少时期的一个好友，当时在联盟军部内就职的乔达，突兀找上门来。

“如果你说的这件事属实的话……”诺伊没想到这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秘密，他暗自估量着，并没有立即拒绝，“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

乔达留下最后一句话就匆匆离开：“我不能离开得太久，否则他们会发现我干的事情。所以假如你愿意帮我，那么三个小时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诺伊欣然赴约，出于谨慎他乔装打扮后从乔达手上得到了能证实秘密的资料，转头就将此事告知了罗德尼。

他认为罗德尼也会同意把这件事借助白枢的力量宣扬出去，这样一来完成了乔达的委托，二来也能帮助白枢进一步打击联盟的声望。

但罗德尼做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拿着这些资料去和联盟谈判了。

诺伊曾经有些困惑，但并不多。因为他的性命就是白枢救的，罗德尼就是他的恩人，他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并服从罗德尼。

就像瓦罗星事变之后，他按照罗德尼的要求用假身份主导了滨江步道刺杀案一样，受害者索恩是联盟内坚决要求肃清白枢的那一派，经此一事后以他为首的势力分崩离析，白枢的境遇开始变好。

而方霁也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但为什么自己竟然觉得有些不安？诺伊宽慰自己，没事的。白枢原本只打算把方霁当个一次性物件，但他不太认同，于是偷偷在外面又安排了别的人，确保方霁在杀掉西克斯之后能够安全离开。

只要方霁动手，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台上的青年规规矩矩地呆在原地，西克斯招了招手，那站在一旁的侍者立即将托盘伸到他的面前。

然而在西克斯将要伸手去拿那枚闪着金光的勋章时，被一道很轻的声音打断了：“能不能劳烦这位帮忙擦一下呢，别脏了副统领的手。”

西克斯挑起眉，只见方霁的视线在那个勋章上瞟了瞟，上面果然有一处小小的污渍——比蚂蚁还要小的一块灰点，存在感极低。

“我是不是该说你胆子大，这都什么场合了还这么挑剔。”西克斯“啧”了一声，终于对卡特兰里据说方霁洁癖十分严重这个传闻有实感了，“你要是我手下的人，这些破毛病我第二天就给你治得服服帖帖。”

方霁没说话，只是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这次就先放过你。”西克斯扭头吩咐侍者，“随便擦擦得了。”

端着托盘的人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个发展，整个人愣在原地，听到西克斯的话之后更是僵住了，下意识赔笑：“时间紧迫，不如就这么用吧？您看这也不脏……”

话说到一半他就觉得不妙，拒绝意味这么明显的话肯定能被对面听得出来！

果然下一秒西克斯眯起眼睛质问：“只是叫你擦拭一下，你在怕什么？”

“没有，没有！”侍者连忙补救，不得不狠下心来用垫着勋章的面料擦了擦。他知道这一擦就基本把附在表面的药液擦去大半，今天的计划八成要泡汤，只是他不明白，方霁为什么这么做？

侍者低着头，悄悄打量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这人不笑的时候嘴角天然下撇，再漂亮的脸配上这副表情也和善不到哪里去。哪怕现在的姿态是半跪在地上，也依旧冷淡、傲气，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如果不是上级提前告诉他信息，以他今日所见决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是埋伏在第一军校四年的卧底。

而且这个叫方霁的人，居然是个beta。

注视着方霁的不止他，还有台下的诺伊。

由于距离不够近，台下的人只能看到几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但诺伊在看到西克斯停下动作时就顿感不妙，紧接着这预感成真，那枚被擦拭过的勋章由西克斯拿起，又别到方霁胸前这一过程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临到紧要关头，方霁猝然改变了计划。

诺伊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嘴角带着的微笑凝固了。

与此同时，礼堂内的内应都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比了一个手势。

“好了。”西克斯拍拍方霁的肩，“希望你能脚踏实地、勤学笃行，以后的联盟要交给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

方霁起身：“是。”

然而他刚抬头，背对着的观众席哗地爆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点寒光嗖地闪现在西克斯耳后！

方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