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猝然间家属席上一个人的存在吸引了方霁的注意力。
这人三十来岁,带着帽子打着领带,穿得颇为正式,单眼皮薄嘴唇,眉梢间透出几分和其他家长相似的期待和自豪。
方霁确信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却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年轻男人和他的视线恰好对上的下一秒,对方微微笑起来,自然而然地走到方霁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穿这一身真好看,特别精神。不认得我了?前天我们才聊过天呢。”
方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谁了,低声抱怨:“老师,你今天这张脸我之前都没见过,当然认不出。”
“没几个人见过我的样子。”诺伊把方霁侧颊一缕溜出来的发丝整齐地挽回耳后,和颜悦色地说,“你是其中之一。”
方霁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因为平时任务的性质,诺伊几乎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是不同的身形和脸庞。就连白枢里面也没几个人见过诺伊的真容。
他不太明白诺伊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低声说:“是任务有什么变动吗?您过来是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什么?”诺伊愣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不不不,只是我想来看看你,毕竟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
“……喔。”
方霁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诺伊往外推了一把:“回去吧,时间也快到了。”
“砰!”礼堂两侧的礼炮呼地炸开,在漫天的细碎彩带之中激昂的音乐逐渐响起,电子音响亮地宣告着:“卡特兰军校第163届毕业典礼暨授勋仪式即将开始——”
仓促转身时方霁回头再看了诺伊一眼,诺伊笑着挥了挥手,露出手背的皮肤,靠下的位置有一块两指粗的扭曲伤痕。
看上去像是被火灼烧过的,方霁下意识地想,之前听白枢的人说过,诺伊和他弟弟曾经陷于火场,也许这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诺伊不祛掉这个疤痕。
“……自从建校以来,我校一直秉持着为联盟输送精英人才的理念,近五年间我校的毕业生进入军部相关部门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
方霁抬起眼看了一下,似乎是某个校领导正在发言。他又微微侧过头,视线隐蔽地在礼堂各处轻轻掠过:大门处两个、家属席位两个、主席台边上三个……白枢的内应一共有九人。
按照流程的话,大约五分钟过后将会开始授勋仪式。仪式开场是西克斯为他授勋,那枚由侍者端上来的勋章会沾有触之即溶的毒药,而他会趁这时机抽出托盘夹层的凶器刺杀西克斯。
不过,现在西克斯还未出场。方霁扫了一眼,台上的人除了卡特兰的校领导之外,还有几个来自联盟高层的官员,模样都不算陌生,是偶尔会出现在新闻上的那种人物。
他端坐在座位,思绪却有些逸散。方霁以为他会想起这六年来的忍耐,或是家人留在记忆里的模样,但在这最后仅剩的平静时间里,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一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不羁的脸。
起初洛飞星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什么都写在脸上,直白坦率,说白了就是没心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自己就卯足了劲儿冲过来,处处都要彰显存在感。
所以这家伙到底说什么时候在他这里变得重要的?方霁自己也无从探究最初的悸动何在,也许是夜空下那个宽慰他的吻?不,肯定更早。
但情感哪是能准确分析的呢?每一次的肢体碰撞,每一次的眼神接触,都构建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倏地他又想起那三天的耳鬓厮磨,昏暗的卧室里洛飞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喃:“……我好喜欢你,我很爱你,你会永远不离开我吗?”
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亲了亲身边的伴侣。但此时此刻,这么不合时宜的场合里,方霁却从心里冒出汩汩的酸涩,他想: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悄悄振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霁借着前面座椅椅背的遮挡,偷偷点开了新信息。
剩下那三个破解完的文件发过来了。
方霁顺手点开的时候还在想,现在发过来也没什么作用了,八成是一些补充的资料。
但是看清屏幕的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军部副统领西克斯·雪莱发表感言……”
台上的主持人兴奋地宣告着,而台下的所有观众几乎都瞬间被点燃了,一时之间平静的礼堂内变得躁动,无数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好好看一看这位传奇人物。
——除了方霁。
他依旧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光脑上的资料仔仔细细地展露在他眼前,三份会议录音和几张照片,为他揭开了完整的真相。
六年前的11月30日,也就是瓦罗星事发的前天,联盟军部收到了异种即将进攻瓦罗星的情报。
次日早上,经过联盟内多次会议讨论,认定这是罕见的机会,最终决定顺势以瓦罗星为饵,争取将异种一举歼灭。
然而就在中午时分,联盟收到了来自白枢组织的威胁:我们将会把这个违反人道主义的可怕决定告知群众,他们理应拥有得知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