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睁开眼，他撑着舱壁从治疗仓中跳出来，往西克斯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缓慢移动。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霁明白这群人里做主的是西克斯，决定此事的是西克斯的态度。

那西克斯是怎么想的？

他略微抬头，正好对上西克斯的眼睛，过往数十年的从政经历让这位名将身上沉淀了更复杂的东西，早已将喜怒不形于色融入日常。

现在也是如此，没人能从西克斯脸上看得出一丝一毫的责难或是愤怒，神态古井无波，就好像刚才的话语只是闲聊。

西克斯站立在帐篷门口边缘，离方霁有三四米。

方霁往前踏一步，头脑里飞快旋转着思绪。

以西克斯的地位，哪怕他方霁今天就是杀人了，对方也大可以完全不管不顾，反正自有人会处理好一切。那么西克斯为什么要“屈尊”来看这一场闹剧？

方霁的眼神越过西克斯，认出了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女士，短发、戴银边眼镜，是负责核对考试成绩的组长，齐娅。

某个猜测突兀地撞进他的脑海中，他的beta身份没有辩驳的余地，瞒骗学校这件事无可抵赖，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可以立刻发落他，之后再详细调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等着他这个骗子来辩解。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方霁的心砰砰跳着，西克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

身后突然传来洛飞星的声音，alpha的身影迅速掠到方霁面前，挡在他和西克斯之间：“我相信方霁过往成绩都是真实可信的，卡特兰军校虽然明面上只要模拟器等级来选拨学生，但那么多年以来入学指挥系的只有alpha，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方霁他、他只是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对吧！”

洛飞星的手往后轻微摇了摇，方霁接收到他的信号：别管那么多了快说你只是为了上学，快点来卖惨！

西克斯没说话，他身边的谈教授看了西克斯一眼，似乎从那古板的脸上得到了什么信息似的，开口说：“我记得学校里不是有不少人对方霁很不服气吗？现在真相大白，他是个居心不良的骗子，你们没有什么不满吗？”

“这样想来，他当初的入学资格也是弄虚作假的。”谈教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校方完全有理由逐他出校、取消他的学历，作为他造假的代价。”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alpha打破了沉默：“但他也没有骗别的吧，我倒宁愿一直被骗下去，现在告诉我们，压在我们头上的竟然是一个beta……感觉更挫败了。”

又一个人别别扭扭地说：“在畸变区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如果之后也能一起合作下去的话也不错。反正我对首席没什么意见……”

“……哦所以我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首席洁癖严重了！”

“方霁才刚带着我们平安出了畸变区，就算将功补过，也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吧……”

帐篷里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张又一张年轻脸庞面怀恳切，为这个骗过所有人的beta求情。

西克斯微微挑眉，但没有对此发言，目光又回到方霁身上。

方霁没吭声，目光悄悄把这群alpha都看了一遍，他不太明白，好多人他甚至都不认识，也许顶多就说过几句话，他们怎么会给我说好话呢？

纸包不住火，他预演过很多遍beta身份暴露的场景，因此刚才并不算太意外。只是这样的场景却是他从没想象过的。

似乎有什么激荡的情绪在胸腔内回响，方霁只觉得这是茫然和惊讶，于是他暂时按捺住一切会影响到自己发挥的事物。

全场焦点汇聚的那个黑发青年终于站定在副统领面前，他神情谦卑，说出来的话却和谦卑两个字扯不上一点关系：“我猜，您并不在意这个吧。”

“也许您更好奇我是怎么应付那只双S级畸变体的？”

西克斯微微眯起眼，半晌后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了两声，声音浑厚洪亮，他重重地往方霁肩上一拍：“不错，不错！连揣测人心的功夫也是极为厉害。”

他环视一周，帐篷内的学生都好奇地对上他的眼神，西克斯轻叹一声：“都还活着，很难得啊。”

“S级畸变体和双S级畸变体虽然只差了一个级别，但它们的实力却天差地别，就像指数函数一样，越往后越是爆炸性地增长。按照过往例子来说，面对双S级畸变体，又没有有效武器的情况下，你们这群小崽——”西克斯停顿了一下，接着恶趣味地从嘴里“砰”了一声，“基本撑不了两个小时，就是团灭的下场。”

“我翻看过比赛机甲自带的监控视频，之前那四个小时的指挥、以及各人之间的合作，都是极为罕见的程度。”

“所以我很欣慰。”西克斯注视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孱弱病态的年轻人，“是alpha还是beta，重要吗？”

“……”方霁怔住了，那几秒里他脑海一片空白。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又从心底泛上来，这个人应该是他毕生的仇敌才对，但敌人竟然会在这样的关头“救”了他，他一下子忘记了应该要说些什么话来应对。

他最终说：“谢谢您。”

西克斯的眼尾挤出几条褶子，微微笑着说：“我记得按往年惯例，担任毕业典礼学生代表的人会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嘉奖他过去的努力、敦促他今后砥砺前行。这次就小惩大戒，取消原本该给你的这笔奖金。”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方霁的意料，他第一次面露惊讶之色，形状姣好的眼睛略微瞪大，随后又低头表示虚心：“是，学生愿意接受惩罚。”

众人有些许哗然，片刻后又重归寂静，他们都听懂了西克斯的言外之意：

今年卡特兰授勋典礼的学生代表，会是方霁，哪怕他是个beta。

不少人也意识到了什么，这才发现西克斯身边站着齐娅。

齐娅推了推眼镜，说：“本次毕业考核已经结束，虽然终赛最后出了点问题，但并不影响对学生们的考核，我们综合前半程比赛和后半程各位的表现来计分，成绩已经发送到各位的邮箱里，有什么疑问的话记得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出复核。”

谈教授语气温和：“诸位也应该看到自己大概是什么分数了，对吧？”

方霁下意识打开光脑，果然邮箱里躺着一封新的信件，他轻轻点开，紧接着他猝然抬头，甚至来不及关掉光脑。饶是他明白了西克斯那番话背后的意思，却不敢立刻相信，而现在看到邮件之后，才敢确信自己终于完成了任务中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场比赛中，他的综合排名是……第一。

西克斯没再停留，转身离开，剩下的几位领导也没有异议。副统领不想追究这个学生的过错，并且愿意把应得的成绩给方霁，他们也乐得卖一个人情给西克斯。

毕竟就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也不怕他会翻出什么风浪来，他确实是很有天资，但偌大的联盟中有天分的人多如牛毛，等他毕业之后进入军部，就该知道相比起来自己有多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