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克斯有些头疼：“我说过不止一次，让你们在外面多结交些朋友，总有用处，你不听就算了，还四处给自己树敌。”

艾丽卡还是很不忿气：“以我们家的条件，应该是他们上赶来和我结交吧？我就随便教训教训像方霁这种不知尊卑的人，这有什么问题？”

西克斯摇了摇头，很不认同：“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雪莱家族也并不是永远屹立不倒的……不过算了，现在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

“我知道你乐意让一群人围着你转，特别是巴特那小子，我不反对，他能逗你开心就好。”西克斯突然话音一转，严肃警告，“但你要明白，他不是个能长久相处的人，别把太多心思花在他身上，知道吗？”

“孙女明白。”艾丽卡隐忍地点点头。

离开了庄园，方霁终于不用再掩饰了。他神情郁郁，刚才那短短半小时里，他已经受够了西克斯和艾丽卡两祖孙，和他们待在同一空间的每一份每一秒，都令他作呕。

西克斯倒是得享天伦之乐了，那他的父母呢？就该不明不白地随同瓦罗星一起消失殆尽吗？

更让他恶心的是，西克斯竟然表达出如此明显的善意——对联盟第一军校的优秀学生的善意。

“这算什么意思？”巨大的荒谬感浮现在方霁心头，“因为此时的我拥有价值，所以青睐于我，那对于没用的人就能无情抛弃吗？”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精于算计、冷漠无情的罪魁祸首，但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疼爱孙辈、虚怀若谷的领导者。

冬日的寒风凛冽，直吹得路上的人都裹紧外套。方霁却浑然不觉，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脸颊冻得微微发红，他机械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耳边呼啸的狂风越来越响，倏地轰然化为六年前星舰的发动机嗡鸣声。

“呜——呜——”声音很低沉，但很有规律。

方霁知道这代表着星舰降低了航行速度，他看了一眼实时地图，上面显示下一站就是瓦罗星，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回家了。

十六岁的方霁身子刚刚才开始抽条，因此坐在这趟廉价星舰的狭窄座位上也并不难受。他换了一个坐姿，以缓解长时间航行带来的疲惫，手指仍犹豫停在光脑屏幕上方。

【来自“妈妈”的视频通讯，接受or拒绝】

想接通，因为好久没和家人见面了。但残留在内心的一丝丝不爽，又让他不想那么快就向家人低头。

但最后还是思念更胜一筹，方霁气鼓鼓地摆出一副“我是不好惹的大人了”的表情，“啪”地点击接受。

“滴——小霁，听得到吗？家里信号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好差……”

卡顿、甚至略有模糊的嗓音穿越千万里的距离，被方霁精准地识别出来了。

方霁轻轻喊：“妈。”

“哎！”妈妈在那头欣喜地应了一声，随后又和方霁确认了一遍他的星舰抵达时间，“等会我们去接你吧，明天我们就去市里的水族馆玩玩，你之前说过想去看，怎么样？就咱们三个，不带你哥。”

方霁吸了吸鼻子：“嗯。”

他转移话题，不想让家人发现自己的失态：“家里的信号器该换新的了吧，这都好几分钟了，我这边的屏幕还是一片黑色，看不见你。”

“是该换了，你爸去门口检查信号器这么久还没回，我去看看……”

通讯对面窸窸窣窣的，应该是妈妈从沙发上起来，踩着地毯走到玄关了，方霁想。

突然“滋”地一声尖锐啸叫，通讯自动挂断了。

“这信号也太糟糕了吧。”方霁撇撇嘴，但不知为何，越来越大的惶恐和不安揪住他的内心，他反复点击通讯，但对面始终没能接通。

“尊敬的旅客们，早上好，我们所乘坐的这趟星舰接下来将驶向中转站，届时将停靠十五分钟，还未到站，请各位旅客在座位上耐心等待，谢谢！”

星舰内部响起提示音，顿时引起各个旅客的低声埋怨。

“搞什么啊，这不就延误了吗……”

“本来线路上没有什么中转站啊，别害得我赶不上换乘的下一班……”

咚咚、咚咚。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方霁耳边旅客们的说话声由小变大，他循着直觉去看光脑，屏幕上猛地跳进来一条来自妈妈的新信息：

【别回来。】

什么意思？

“啊！”有人急促尖叫了一下，方霁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坐在舷窗边的一个旅客打开了遮蔽帘，舷窗外本来应该是漆黑的宇宙，但此时此刻，那片纯黑的背景中央，突兀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那个位置是瓦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