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白枢组织的惯例，关于任务目标的任何变动都应该及时汇报。

但是与西克斯见面这件事，方霁没有告诉任何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宿舍，在闹铃响起的前一秒方霁睁开眼，掐掉闹钟。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片刻后，略有些空旷的宿舍里响起了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

卡特兰军校的宿舍是两人间，但自从方霁担任首席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和他住一起。毕竟方霁还不是首席的时候，就敢对释放信息素的舍友出手，现在如果再触他霉头，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方霁洗漱完毕，临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保险箱里剩下的半只缓冲药剂，挽起袖口注射，半瓶溶液一下子就打完了，他重新放下袖子，就好像那片遍布针孔、带着些青紫的皮肤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上午九点，方霁准时出现在西克斯宅邸门外，这座庄园位于中央星最为昂贵的地段，尽管步入冬天，但四周依旧温暖如春，整个小区的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从这点就可以窥见雪莱家族的财力和地位。

沉重大门打开，庄园内装饰低调，两边都是些被修剪得完美的珍贵花卉。管家走在前面，引着他绕过花园，穿过数条长廊，终于到达目的地。

刚迈进里屋，方霁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庄园的主人，西克斯雪莱端坐在圆桌正后方，左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西克斯是军部的副统领，联盟目前由格林家族为代表的革新党所领导，其下有各个部门以维持联盟的运转，但军部和其他不同，更为重要。

今年年底是大选，假如到时候以雪莱家族为代表的保守派成功上位，那么雪莱家族的地位就会更加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西克斯……方霁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极为迅速地换了一口气，躯体只紧绷了一瞬间就强制放松下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仇人呢。

方霁微笑起来，表情完美得任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早上好，雪莱先生，很荣幸见到您，不知道这位是……？”

老人精神矍铄，腰背挺拔，虽然是和蔼微笑的模样，方霁却仍能从他的眉眼间窥见久居高位带来的压迫感。

而西克斯身边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神态似乎有一些不耐烦。他从没有见过这人，但从年龄上推测，也许她是西克斯的孙辈？

果然，西克斯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动作亲近，他笑着说：“这是艾丽卡·雪莱，是我的孙女，也在卡特兰军校就读，算起来你还是她的学长呢。”

方霁：“我在去年的先进标兵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么优秀的人是您的孙女。”

艾丽卡嘴角又往下撇了几分，但很快就重新摆好假笑的表情。

西克斯叹了一口气：“要是这孩子真那么省心就好了，一天天地给我闯祸，之前那条视频给你添了点麻烦，艾丽卡！还不快道歉！”

原来是雪莱家的人所为，方霁想，那就不奇怪了。

方霁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紧接着他连忙制止：“原来如此，不过道歉就不用了，我相信艾丽卡同学只是和我开个玩笑，对吧？”

他语气温和：“况且这事对我也毫无影响。”

艾丽卡原本无所谓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扭曲，什么叫“毫无影响”？这家伙还在挑衅吗？

西克斯声音低沉，又催促了一下：“快点。”

她强忍着不爽，整理好情绪，起身去和方霁握手：“之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非常抱歉。”

对面的青年始终滴水不漏地回复：“希望以后能和谐相处。”

话音刚落，艾丽卡就瞥见方霁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妙嘲讽，刹那间一股怒火窜上心头，在接触到对方手掌的下一秒，凝聚成尖锐形状的信息素迅捷地往前狠狠一刺，又迅速消失。

“艾丽卡。”西克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又满怀歉意地去看方霁。

方霁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有礼的面具，他竭力压制住被信息素冲击的恶心感，幸好今天早上出门前注射了仅剩的缓冲溶液，现在药效渐渐发挥，那股恶心感像雾气一样消散开来。

西克斯没什么架子，就好像长辈询问一样：“你今后想去哪里呢？军部的各个部门都有空缺，你有意向吗？”

方霁微微瞪大双眼，这是他没预料到的，他原以为西克斯会顺势敲打他一番。这番话的潜在之意是，如果他有心仪的去向，完全可以由西克斯来安排。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装作有些腼腆地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觉得到时候服从学校的分配就好，无论在哪里服役，都是为了联盟做贡献，不是吗？”

西克斯看着方霁逐渐远去的身影，感慨似的长叹一声。方霁没有计较艾丽卡的不善，也婉拒了西克斯的好意。

他知道方霁在卡特兰的成绩，之前他以为这人只是专业过硬，但今天正式见面，才真正地起了爱才之心。

二十来岁的Alpha处于最冲动的年纪，只想着扫除一切障碍往前冲，艾丽卡也是如此。彼此之间信息素冲撞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因此在艾丽卡释放信息素时，对面的人应该下意识地反抗、进攻，但西克斯从头至尾都没有在方霁身上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信息素波动。

这证明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控制程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而他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艾丽卡，你太鲁莽了。”西克斯揉揉眉心，心里却在感叹，自家孩子只比人家小一岁，但给他的感受完全是天翻地覆。

看看人家方霁，实力也好，最要紧的是性子沉稳，换了别人来，可能要么忍不住挂相，要么下意识地讨好雪莱家，但这孩子足够不卑不亢，照他的眼光来看，如无意外，方霁这人之后必然有一番作为。

但这些“别人家孩子”的话语他必然不能在艾丽卡面前说，不然她肯定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