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诺伊长叹一声。

他挂断通讯，心思却飞回六年前，他和方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客用星舰解体时弹出了不少逃生舱，而诺伊正是在这堆废墟中发现困在里面的方霁。

被救出来的方霁在苏醒之后一声不吭，总是默默望着病房窗外的天流泪。

诺伊推门进来坐下，这么一连串动作都没能让床上的人有丝毫触动。

他抬手直接打开了正对着病床的光屏，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精准地钻进少年的耳中：

“近日发生的瓦罗星事故受到举国上下的关注，接下来我们将为您报道最新消息……”

“关掉。”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不想听。”

诺伊不为所动，甚至还将音量调大了几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方霁拉高被子把自己包在里面，想要隔绝外部，但那可恨的声音无孔不入地刺入他的耳膜：

“……联盟的紧急事务处理部正在积极保障瓦罗星余下居民的权益，为他们提供了中央星的住房……”

他往里又缩了缩，但没用。滔天的怒火和委屈积攒在内心，他不想听这些事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逼他？

“你到底想怎样？”方霁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揪住男人的衣领，质问的声音有几分尖利，“我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想看！”

诺伊扶住他气得有些发抖的躯体，也不管自己的领带被人抓得皱巴巴的：“我倒是想问你到底想怎样，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窝囊逃避下去吗？”

光屏里的新闻播报到最后：“……尽管联盟的应对措施足够迅速，但令人悲痛的是，昔日瓦罗星的坐标在星图上已成为历史，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游子再无归处。”

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紧接着诺伊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凝视着方霁稍长的灰黑色发丝，略显稚嫩的脸颊线条，以及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灰色眸子，一时之间被里头隐藏的痛苦所触动，铁石心肠也软了几分。

“不可以逃避吗？”方霁声音随情绪萎靡下去，就好像刚才那爆发性的怒火只是昙花一现一样，他整个人瘫坐回床边，“我倒宁愿没有逃出生天。”

诺伊扼住他的脸，迫使他抬眼对上自己的视线，诺伊一字一句地说：“你十分痛苦，因为你觉得还不如和你家人一起死掉，但我要告诉你一点，这样的灾祸之下你捡回一条性命是难得的好运，难道你要浪费上天给予你的运气吗？我如果是你，我会用尽所有手段去向我的仇人复仇，让他们付出代价。”

方霁凄凄地笑出来：“我一个普通人，我连真正的复仇对象是谁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诺伊脸上却显出些笑意：“你能做的有很多，但目前为止，你要做的事只有养好身体。”

他把方霁按回病床上，又给人盖上被子。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并不记得我认识你。”情绪平复下来的方霁蜷在被子里，他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诺伊坦白道：“其实只是因为你和我的一个亲人很像，我对你的关照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

那天之后的方霁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积极主动配合治疗，没过多久，他已经恢复到健康状态。

“你的打算是什么？把他当成你死去弟弟的替代品？”

“你大发善心收留他一段时间也就算了，不会真想让他留在组织里吧？”诺伊的同伴低声说，“这里不留没用的人，首领的意思是，这几天把他处理掉。”

“我留下他并不只是因为那个，况且为什么不行？”诺伊并没有否认同伴的话，他眼神意味深长，“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孩子异常地有天资，才一天时间，他在推演模拟器上把一个新账号打到A段级别了，他完全可以——”

“可以完成‘刀尖计划’！卡特兰军校的筛选机制太严苛了，我们的人没法通过。”同伴先是惊喜，而后神情复杂，“但他……对白枢既没有忠诚，又是个beta，卡特兰没招收过beta，我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了。”

“他也不需要多么忠诚，因为他的目标此后只有一个，就是报仇。”诺伊说，“他的愤怒会让他和我们站在同一道战线上。”

当时的诺伊十分自信，而首领果然也同意了他提出的想法。于是白枢的“刀尖计划”就这么启动了，在经过两年的训练之后，方霁带着一个天衣无缝的假Alpha身份，顺利潜伏进入卡特兰军校。

“刀尖计划”的任务目标是西克斯·雪莱，当年瓦罗星战役的指挥者。西克斯极少出来抛头露面，而正常能接触到他的渠道并不多，从卡特兰军校内就是其中一条渠道。

卡特兰军校会结合毕业考核和平时成绩，选出一个学生代表，作为联盟的第一军校，军部的副统领会在卡特兰的毕业典礼上为当届最优秀的人授勋，以作嘉奖。

这件事西克斯·雪莱已经完成了无数遍，而今年也一样。

在白枢的预计中，方霁会在那时候刺杀西克斯，并将西克斯的罪证公之于众。

没有人会想到，卡特兰军校出身的优秀毕业生，会是个潜伏多年的杀手。

按理来说，其实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很低，能走到现在这步已经超出了组织内很多人的想象。就连诺伊自己也没有想到方霁竟然真的快要完成计划了。

胜利的曙光明明近在咫尺，诺伊的心头却蒙上一层乌云。

离最后关头越近，他就越犹豫和惆怅：“我当时的举动……真的正确吗？”

此时此刻，卡特兰军校里的方霁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

他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遍，才终于相信自己眼前没有产生幻觉。

“……诚邀您往我住处一叙，署名是……”

方霁咀嚼着这个名字：“西克斯。”

“西克斯·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