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飞星眼里,方霁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总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每一件事。因此当他看见平日无坚不摧的人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他根本无法拒绝方霁。
他稍稍收紧怀抱,用额头去轻蹭方霁遍布泪水汗水的脸,妥协道:“好,我听你的。”
怀里的人这才消停地闭上眼睛休息,洛飞星叹了一口气。
“砰——”
校医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靠近门口的诊室里蹿出来一个老医生,气得冲出来大骂:“谁这么没礼貌……”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话语拐了个弯,焦急地迎上去:“哎哟咋搞成这样了,是受内伤了吗?”
洛飞星刚想放下方霁,下一秒另一个人拦住那个老医生,友善地笑了笑:“我来吧,您不是也快到点下班了吗?而且这个患者我以前接诊过,病例资料也在我这。”
同事抢着分担,老医生自然答应,顺势溜回自己诊室。
洛飞星立刻紧跟那个年轻医生的步伐,打照面的第一眼,他就留意到年轻医生胸前的金属铭牌刻着两个字:许顺。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名字。
许顺头也不回地指挥他:“你把他放床上,然后出去等就行。”
洛飞星放下方霁,顺便迅速捋平他身下的一次性床单,免得硌到他。
“我想在这里等。”
许顺不耐烦地说:“不行,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赶紧出去,病人也有自己的隐私。”
洛飞星知道方霁的身体要紧,只好麻溜走到外面等待。
“你对着谁都是这个态度吗?”帘子之后的方霁已经睁开眼,刺了他一句。
“哟,这么维护他?你不是很讨厌Alpha吗?”
许顺已经调试好治疗仪,拽过方霁被鲜血染红的手臂,剪开剥离掉衣服之后塞到治疗仪里。
这稍显粗暴的动作明显招来了疼痛,方霁“嘶”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
“疼死你得了。”许顺拖来另一台仪器,恶狠狠地吩咐,“抬左手,测一下数值。”
方霁没动,他更加气了:“怎么我还使唤不上你啦?到底是不是来看病的?”
方霁闷闷地喘咳了几声:“没力气。”
许顺认命似的翻了个白眼,他去抬方霁的手,这才发现方霁没说谎,肢体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别说抬手了,连动动手指都难以完成。
他把方霁的左手搁在仪器上固定好,仪器立刻弹出探针刺进方霁的手背。
许顺:“你这回又干什么去了?平时和那群Alpha打来打去也没虚弱成这样。”
右手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方霁总算恢复了点力气,他简明扼要地说:“遇到发情期的Omega了,带他去隔离屋的时候和一些Alpha纠缠了会儿,就这样了。”
许顺呆愣三秒,才反应过来,随即低声责备:“你真是疯了!这种场合的信息素浓度绝对非常高!普通beta呆在那都很难受,更不要说你这个滥用缓冲药剂的人了!我就说怎么你怎么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滴滴!”检测仪器完成了程序,许顺本来只是为了保险才用上这个仪器,也不觉得能测出什么异常,但此时此刻他看着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数据,难得地铁青了脸。
方霁察觉到他的安静,于是抬眼去看那个仪器:“咳咳,怎么了?”
许顺把那个仪器拉远了点不让他看,皱紧眉毛脸色糟糕:“这个是测体内信息素的……你知道吗?你患上了轻度的信息素紊乱综合征。”
方霁也沉默了两三秒,才谨慎发问:“你这东西是不是过期了?我又不是Alpha和Omega,哪来的信息素紊乱。”
许顺烦躁地说:“问题就在这里!你是个beta,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凡事也有例外,哎呀我该怎么跟你解释,举个例子,假设正常的beta有一层屏障,这层屏障十分敏感,接触到信息素的‘攻击’时,它做出的抵抗措施会有让人不适的副作用,但这种不适正好代表了屏障的保护作用依旧起效。而你经常使用的缓冲药剂,其效果相当于让这层屏障休眠,好处是你的排异反应会减弱到几乎没有,坏处是这代表着没有东西保护你的身体了,懂吗?”
“当这层屏障形同虚设的时候,大量的信息素分子可以直接留在你体内开party了,这次的事其实只是一个导火索——”许顺猛地截停话头,硬邦邦地说,“总之,你的各项指标都和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吻合上了,你不信的话可以之后去大医院再做一次检查,我这里只能给你开些缓解疼痛的药物。”
许顺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但方霁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这个劳什子信息素紊乱综合征会造成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插了一句:“那在你看来,这个会影响之后的毕业考核吗?”
听到这话,许顺立刻就想说“老天呐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病人没有之一”,但下一刻他反应过来方霁的意思——
“刀尖”计划的时间只持续到毕业考核之后的授勋典礼,而方霁到时候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那这个小小的毛病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许顺感觉胸口憋了一大股气,沉甸甸的,最后他说:“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病情发展也需要时间,如果你一直坚持服用缓冲药剂的话,不会影响你完成任务。”
至于这段时间之后呢?如果后续不服用缓冲药剂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些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方霁突然说,“缓冲药剂要用完了,你帮我跟白枢申请吧,记得要多点分量,最近药效维持时间变短了。”
“……好。”
洛飞星坐在外间的候诊区,头一次觉得这里的金属椅子这么烫屁股。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许顺的诊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飘出刚才找到方霁的场景。
刚才还对他笑的黑发青年毫无生机地倒在枯黄草地之中,柔软发丝遮住大半张脸,左手徒劳地向前伸,洛飞星走近了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几近昏迷。
被血迹染红的草叶,冰冷金属外墙下倒伏的人影,不断飘落的细小雪花共同组成了惨烈而可怕的一幕,永远地在他心里划下重重一笔。
在路上的时候,他甚至不敢问方霁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