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刚好在外地参观别的高校，不在瓦罗星。”付因转过头来第一次打量方霁，眼神却很温和，像是在看后辈似的，“你看着年纪不大，当时……”

方霁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嫩肉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垂下浓黑眼睫：“我当时十六，恰好和家人赌气而离家出走……”

他自嘲笑了笑：“但如果不是这样，兴许我现在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

付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随后也知道这都是无济于事的东西，便放弃了这个举动，正襟危坐地说：“……不说那些了，既然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我们的目标也是相同的。你来找我是正确的，我确实知道些内情。”

“六年前，瓦罗星事故之后，我见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方霁轻轻屏住呼吸，鼻腔间的空气有些冰冷刺骨，他低声说：“那是谁？”

“我们当时几个相识的同乡都收到他的联系，他自称尤尔，告诉我们瓦罗星的惨案绝不是一桩不得已的事故。”哪怕时隔六年之久，付因在回忆时依旧脸色悲痛，“我们本来就不相信这是事故，也无法接受官方的说辞，因此我们很快就接纳了尤尔。”

当年的瓦罗星事故轰动一时，整个塞文星系的人都为这桩惨案而默哀同情。事发后整整半年，也依然有民众自发地祭奠在这场事故中死去的同胞；官方的哀悼活动更是十分频繁——频繁到令方霁感到恶心的地步。

直到现在，方霁都对这种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到熟悉。他不禁回想起他当时打开星网的无力、以及崩溃。

“……日前，军部副统领西克斯·雪莱于追悼会上真挚反思，当众流泪并对瓦罗星事故纪念碑长跪不起，称军部没能阻止异种入侵、致使瓦罗星不得不被战略性销毁是自己的严重失职，以下为记者带给我们的现场转播——”

雪亮的聚光灯之下，西克斯·雪莱身穿军礼服，两鬓斑白，脸上满是历经风霜的沟壑，此时这眼泛泪光的老人正跪在高大的纪念碑前，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无论我再怎么辩解也无法掩饰军部的失职，我对此次事故十分痛心自责，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颁发那道指令——瓦罗星地处塞文星系核心位置，当时已被异种入城，根据异种的畸变同化速度，两个小时后就会扩散到整个星系，为了全人类的存亡，我不得不选择发射核弹、让异种和瓦罗星同归于尽。”

“我不后悔我的选择，但我也确实无颜面对这块纪念碑，今日我就在这里以死谢罪——”

下一秒，西克斯猛地掏出腰间匕首往脖子上作势要划！

现场瞬间炸了，最近的几个人立即扑上去阻拦，周围的民众也惊呼尖叫，就连现场记者也顿时慌了手脚——滴！

彼时的方霁关掉星网直播，眼圈红红地吐出两个字：

“虚伪。”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军部副统领以休息调养和反省自我的理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起初大部分人都会责怪以他为首的官员们，但当越来越多的各种信息告诉他们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瓦罗星失守的惨烈后果，他们都逐渐动摇。

而在滨江步道刺杀案出来之后，人们原本还对瓦罗星遗民抱有的同情迅速转化为厌恶：毕竟没人想要身边存在危险的不稳定分子，哪怕这群人貌似很有苦衷。

最后，在无人关注的时候，西克斯又慢慢地回到了原有的位置上，这场风波似乎也彻底结束了。

“我也无法接受。”方霁回忆结束，冷漠地说，“政府那些人做戏做全套，又不难，死的可是我们的亲朋好友。”

付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尤尔给我们透露了‘真相’，他说瓦罗星战役中的指导官员索恩，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苦笑着说：“紧接着，尤尔无意中告诉我们他打听到索恩的行踪，之后便发生了有名的滨江步道刺杀案。我本来也是要跟着他们行动的，但尤尔口口声声说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他却在刺杀前一天玩失踪，我实在觉得不安，就没有跟着那几名同乡出发。后来东窗事发，我被闻讯赶来的格林家族带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尤尔和去执行计划的同乡们。”

“现在想起来，我不应该和尤尔见面。”付因说，“但当时的我已经被冲天怒火烧坏了理智，以至于没察觉到这一点：他的速度太快了，这也是他露出破绽的关键之处——尤尔联系我的时候，距离瓦罗星事发只过去了六个小时。”

“试问什么人能够如此迅捷地得到准确情报、且断言这场事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