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暮色微微勾起唇角,眼睛笑意更深。
言归正传,在你的预设中,你只要不说话,沈暮色肯定会想办法让你说话的。
事实是,你对了一半。
很突然的,在旁边看了半天戏了黑发青年开口了。
他看着你的方向,眨眨眼睛,打岔般问道:“小姐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怔了一下。
毕竟他是过去的沈暮色,如果你能跟他对话,你自然是愿意和他说上两句的,可惜不能。
沈暮色看起来也没有意向为你转述发言。
因为他正用凉凉的眼神看他:“你应该心存感激,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至于小姐的名字,你想都别想。”
青年垂下长长的睫毛。再抬眼看你时,他的神情已经变得非常无辜,声音很轻地叫你:“小姐……”
你:“……”
这位朋友!就算应了你,你也听不到啊!
还有,朋友你是怎么做到能这么自然地跟看不见、听不见的空气对话的?
听到沈暮色不近人情的话,青年倒也没生气。
他侧过脸,神情晦暗不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没想到我沉溺爱河的样子如此丑陋……”
“你是在谴责未来的自己?是以什么立场呢?”沈暮色诧异又讽刺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在塑造人设,试图在小姐面前留个好印象?”
青年用手指遮住下半张脸:“……”
沈暮色瞬间冷漠:“如果是兴奋得无以言表,就请给我藏好——因为小姐并不想看你的丑态。”
你:“……”
你:“不许吵架!”
你怎么没发现这人嘴这么毒呢。
“好。”
沈暮色很快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你。
“我要离开这里。”你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辩驳方向,单刀直入,“我就是要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你态度十分强硬。
因为你想通了,只要离开幻境,你就可以让他恢复原状,在这里说服来说服去的没有意义。
只要出去了,幻境里的一切都会结束。
记忆是一个人的实质。你脑海中的沈暮色,与现在的他,已经出现了本质上的区别,你还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不会的。
至少你不会愿意和现在的他在一起。
沈暮色:“……”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垂下眼睛,掩去了凌厉的神情。
所以,你才试图用许愿这个办法,让他恢复原状。
——不,应该是一定要他恢复原状。
“你说你预设过我所说的所有话,”你无奈道,“那么,这个问题,你想过几种回答?”
拒绝?
同意?
对峙?
其实你作为玩家,此时此刻不可能会如此被动,你能做的有很多。
但是很遗憾——
你的大脑「自动」屏蔽了这些办法。
问完这个问题后,你认真地回望着他的眼睛,你才不会让他逃避这个问题。
沈暮色的眼睛微微弯着,漆黑的眸中漾着温柔的色泽。权衡着什么似的,他没有立刻回答你。
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这是他一如既往的伎俩。
你不管,执着地等待他的答案。
——沉默。
你们对视着。
沈暮色依旧面不改色,对你弯着唇。虽然看上去是在笑,但是他眉头又是皱着的,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落寞。
僵持了一会儿后,他让步了。
“……一个。”
他收起笑容,声音变得艰难。
当你们有分歧的事没有辩驳空间,只有“是”和“否”两个答案时,他的选择便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了。
你问:“是什么。”
“完全服从小姐的意愿。”沈暮色说完,飞快撇过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可是……小姐,你应该知道,离开需要做什么吧?”
他暗示性地扫了青年一眼。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我可是会对他动手的哦?
其实沈暮色觉得对他动手,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不会有负罪感。不过,他还是尽可能的,希望让小姐因为恻隐之心,为他短暂地停留一下脚步。
如果你愿意的话,没有一点点风险,他完全可以塑造出一个以假乱真的现实,也可以塑造出一个充满幻想与冒险的未来。
只要你愿意,你的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必然分别的那一天。
可是你并不愿意。
你要离开他了。未来也不会出现。或许你也是修行的一环。
他突然泄了气。
幸好,他是一个会做最坏打算的人——何况现在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只是回到「眼前的青年」的状态而已。
一切都是回光返照般的幻觉,好在,结束痛苦的勇气,从最开始,他便拥有了。
“不,我想通了。”你可没有被绕进去,“这次剧情与上次不同的还有那只猫,我们现在去找猫——我时间挺多,你看着也不急,那我们慢慢找。”
沈暮色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小姐还真是……”
你故意虚张声势:“有意见吗!”
“没有……”他睫毛颤了颤,轻轻地应了一声,“能在最后关头,更多的和小姐接触一段时间……也不赖,谢谢小姐。”
不知为何,你听出了他不愿独活的意思。
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你会消失,也是真心实意地做好了随神明而去的准备。
你意识到这一点,有点哭笑不得。
因为你真的不会消失!也真的不是神明!
不过再跟他强调这些也没意义了,还是出去再说吧。等他恢复原状了,你一定要大声笑话他,然后剥夺他称呼你为笨蛋的权利。
“那我们走吧。”
你说。
沈暮色乖乖地点头。
这个时候——
“笨蛋小姐。”你听到有人正遥遥叫你,你回头,是黑发青年。
他正看着你,懒洋洋地笑:“你又被骗了。”
心脏突然一坠,你从熟悉的氛围中猛地抽离出来,呆在原地:“什么?”
你骤然清醒。
这种感觉就像寒冬中在洗澡、走出浴室的那一刻。
如坠冰窟。
沈暮色突然敛起所有表情,面不改色地,充满压迫地注视着青年:“……或许,你应该回避一下?”
“不了。”青年谦虚地摆摆手,“能知道我会为某个人意乱情迷,我确实很高兴。不过,我知道的,我是永远也见不到小姐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
你无话可说,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所处在一个虚假的世界,所以,我注定见不到小姐。对此事我早就有心理预期了。”
他倒是不难过,一派轻松,还有闲心说你,“小姐是个笨蛋,还是个容易信任别人的笨蛋!有没有可能,你们现在的情况也是他预想之中的啊!你这个笨蛋——”
说到最后,他消沉下来,声音逐渐虚弱:“怎么会这样……我竟然会喜欢一个笨蛋……”
你:“……”
喂!
玩家小姐对所有版本的主角好感降低了。
听了青年的话,你怀疑地扫了沈暮色一眼。
沈暮色没有看你,他静静地盯着青年,没有生气的迹象。
只是他的周围,已经隐隐约约浮动着,明显不善的、红黑色气流。
你知道答案了。
“你不会杀我。”青年猛地提起精神,抬头,慢悠悠地说,“这不是你心地善良,而是因为,杀了我,世界就崩溃了,对吧?”
沈暮色抬起眼。
气流往他脚下攻击去,青年敏锐地躲开了。
“我大概只能在梦里见到小姐吧。”他感叹一声,“可是我不知道小姐长什么样子,小姐应该不会来到我的梦中。”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沈暮色哪一点,他如遭重击,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
充满威胁的气流瞬间消散。
“我不想让小姐伤心呢,”青年并不在意他的想法,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把刀。
他百无聊赖地转了转,“你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吧?”
你:“……”
你呼吸一轻。
“对了,小姐。”青年想了什么似的,提醒道,“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他叫你「小姐」,而不是名字吗?”
你不知道。
这个答案就像潘多拉魔盒,吸引着你去打开,但同时,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知道答案的代价。
“仅凭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可以明确告诉小姐,有两种情况。”
他说,“第一种情况,小姐是更高维度的人。日常相处时,直呼其名你会有被冒犯到的感觉。就像家养小狗不会称呼主人大名一样,或许日常你并不觉得,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介怀——他不希望与你因此生隙。”
“……”
这份感情未免过于厚重了。
你有些不安。
你瞥了沈暮色一眼,他神色怅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但至少,没有继续阻止他了。
“第二种情况。”青年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名。至于如何知道的……或许是因为,小姐你有一张很好懂的脸吧?”
你:“……”
你瞪大眼睛,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气。
一只手遮住了你的屏幕,你的视线被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
青年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地扎进自己的脖子。
他面无表情,感受着肌肉和血管被割开的感觉。
他像一个舵手转动方向盘一样往下转动,却推行得越来越困难。他突然想起嚼过的口香糖,它就像他的脖颈一样黏韧,以至于他无法利落地将其切成两段。
他并不害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结束一切的准备。
大家都说死前会有走马灯,看来是假的。就像溺水时呼喊救命、后脑流血时感到疼痛一样,是假的。
有什么是真的吗?
他自己?亦或是小姐?
随着意识消散,不真切的阳光洒遍全身。
暖融融的。
血液流成一条线,他的眼皮和头颅愈发沉重。
在某一刻,他低下头去。
幻境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