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你晕晕乎乎，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不可以。”远处一道清清冷冷的声线传来。
你顿住。
这个声音你太熟悉了，完全就是刚刚向你表白的那个人。
只是，声音为什么会从远处传来？
诡异的危机感促使你不要转头。如果看到答案，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看到答案，一直以来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行动。
你疑惑地扭头，看到与沈暮色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青年。他看上去更年轻一些，也更加警惕，黑眸中流露的生疏又冷漠的神情，仿佛你们初见时的模样。
你：“？”
你又看向沈暮色，他没有看你，唇角还保持着刚刚对你斯文微笑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觉得他身边的空气微妙地滞缓了。随着时间流逝，他那张一成不变的笑容开始显得虚假。
青年看不见你。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沈暮色身上，挑剔的将他上下扫视一遍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话似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难以接受地皱起眉。
“……”
你歪头，不理解。
两个笨蛋？
“……对不起，小姐，让你看到了这样的画面。”沈暮色的笑容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青年，眼神在某一刻变得非常恐怖，怒气已经无法掩饰。他握紧剑柄，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试图把杀心压下。
但是失败了。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你……”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大脑此时突然冒出一个突兀的问题，眼前性情大变的人……真的沈暮色吗？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质疑产生的时候，那张熟悉的脸就变得陌生了。
是的，陌生。
明明这个人的面容和你的记忆如出一辙，可就是哪里变了。
可要说完全陌生也不尽然。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让你想起了某个戴眼镜的家伙。
你惊疑不定，心脏怦怦跳。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场上同时出现了两个主角；他们各自具备主体意识。
配制似乎有些眼熟。
在不久之前，亦或者……在你的今天，就有出现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他身上的气质，是时间在灵魂里流淌后的模样。
血液倒流。
难言的恐慌慑住了你，你脸色苍白，令人心动的恋爱感如潮水般褪去。
你的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诞的真相。
“唉……”
沈暮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唇角边竟慢悠悠勾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在下一刻，他的眼睛骤然变红。而他毫无自觉，还在慢条斯理地擦剑刃，漫不经心地说：“小姐，对不起哦，我处理好他之后，我们重新来过吧。”
他手上的剑，是凝聚了正义与信念，刚刚斩杀过邪神的神圣之剑。
而现在，面对还是普通人的过去的自己，他毫不顾忌地用这把剑向他施压，身上的杀意已然逼迫得对方后退两步。
青年狼狈地稳住身形。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从对方的说话状态，精准判断出你的位置。
他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一直注视我的人，是小姐「你」啊。”
再怎么迟钝，你也发现了答案所在。
你颤抖着看向沈暮色，语无伦次：“你、你……”
——你们竟然，还没有离开幻境。
寒意从头顶蔓延到四肢，你感到浑身发冷。
听烛能够让打乱、取消幻境的发展。
在这里待了更久的主角，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修改后续，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你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想什么啊？
竟然为你单独设计出一个幻境？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明明只要出去了，你们就可以切身体会他所构想的未来，可他为什么要用虚构的事实欺骗你呢？
他在否定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不离开幻境呢？
视线逐渐模糊，你头脑变得混乱。
你并不愤怒。
说到底，你是玩家，与他们的世界隔着一整个屏幕。这些看似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在你身上，也只是几个小时而已。
你只是感到委屈。
你讨厌这样的行为。
欺骗。隐瞒。潜移默化的暗示。只能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画面。这都不是装口袋里了，这压根就是变相监.禁。
而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竟然是你两情相悦的暗恋对象。
这真的合适吗？
你都有点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两情相悦了。
在很久以前，你们曾闲聊过恋爱话题，他当时说过一个“明知对方反感，却执意贯彻自己的想法，本质上是伪装喜欢的讨厌”的论点，而他现在却这样做了，你果然还是在意这件事。
眼泪，在眼眶打转。
“……”沈暮色顿了一下，收回剑，决定先来哄你，“对不起，我是喜欢小姐的。”
你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需要一个解释。
当然，你和某人不一样，你是不会觉得他是讨厌你才这样做的。你只是不理解，一个正常人，放弃近在咫尺的幸福，选择一戳即破、充满虚构的幻想世界——
你想知道原因。
相比于你的忐忑不安，沈暮色倒是从容得多。
“因为恐惧，因为贪婪。”沈暮色平心静气地与你平视，仿佛你们现在的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防备地后退，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无法接受与小姐分别，便只好如此了。对不起，小姐，虽然你是我臆想出来的人物，”他坦然微笑起来，一点也不心虚，“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为此伤心，我是喜欢小姐的。”
你：“……”
你一愣。
他在说什么啊？
你就事论事反驳道：“我不是你想象的人物，我是真实存在的。”
“……”他纵容地看着你，无奈地笑，“好哦。”
你强调道：“我是真实的！！”
他温柔应道：“嗯。”
你严肃着鼓起脸，盯了他一会儿，他则怜爱地回望着你。你们僵持了半分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妥协的坚持。
油盐不进。
这不是完全没信吗！
“小姐，”远处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相信你。”
你回过神，立刻地看向声源。
那个人有着疏离和温柔相交织的复杂气质。
他面容沉静，五官端庄，黑色的眼睛像井水里的卵石，浸着冷调，身体与朦胧虚幻的背景近乎融为一体。
他幽幽地看着你的方向，一如初见。
空气静止了一瞬。
“啊。”沈暮色厌恶地睨了他一眼，“我和小姐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我是在和小姐说话，”青年客客气气地回敬，“请你不要插嘴。”
沈暮色嗤笑一声，轻慢地说：“你还无法感知小姐吧？”
青年不以为意：“小姐听得到我说话就好。”
你：“……”
这是在干什么。
你无法跟青年搭话，看着两人争锋连对的样子，你也无法让沈暮色为你转述发言，所以你决定一个也不搭理。
或许是他们的吵闹给了你安全感，现在，你的精神稍微松懈了下来。
那么，整理一下思路吧。
你现在仍在幻境之中。沈暮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坚定地认为你是虚构角色，不愿意与你一起离开此地。
他对另一个自己的出现并不意外，可见他知道这里就是幻境。
呃，然后就是……
你认真沉思了一会儿，脑袋一片空白。
……
可恶，你完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觉得你是虚构的啊！
游戏主角才是虚构角色吧！
竟然倒反天罡，认为玩家才是虚构的！
是因为在幻境里待太久了吗？正如你之前顾虑的那样，他在此地徘徊时间太长，导致你们相处的相对时间过少，所以怀疑你存在的真实性？
你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了。
从这里作为突破口吧。
你抬眼，冷静地问：“你为什么要说我是虚构的？”
当你冷静的跟人讲话时候，说出的话总是更有说服力。
“因为小姐是独属于我的神明啊，神明就是不存在的。”沈暮色理直气壮地说。他一脸的自内心，注视你时，那副认真虔诚的神情，简直就在朝圣。
你：“？？？”
你：“你在说什么？”
你听出来了，他话中的神明并不是指「那个东西」，而是指某种缥缈遥远、超越世俗的精神寄托。
人在痛苦的时候会寄希望于神明。因为山穷水尽之时，人需要相信某种力量没有放弃自己，才能让自己不去放弃自己。
你，在他心中，似乎就是这么个存在。
“小姐总是让我心慌意乱。”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讲秘密一样，对你小声地说，“小姐很可爱，声音很可爱，笑起来很可爱，流眼泪很可爱，味道很可爱，触感很可爱，撒娇很可爱，生气很可爱……里里外外都是我最心动的样子，又不能真实存在我身边，这样的人，只能是虚构出来的吧？”
你：“……”
中间是不是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当人陷入魔怔的时候，说出的话就自带穿透伤害。
你鼓起脸，冷静的表情瞬间崩了。在幻境里待得越久，你面对沈暮色时，脑袋就越多的冒出“他现在真的是清醒的吗？”这类疑问。
现在你确信了。
此人完全不清醒。
“我知道小姐现在在想什么。”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在我的脑海中，我们已经度过一生。偷偷告诉小姐，我们的这次见面，你所有可能与不可能说的话，我都做过预设。不出意外的话，你的下句话会是——”
他卖关子般地停下来了，等着你说话。
你不高兴地看着他。
呵呵，大言不惭。他以为自己是galgame全流程玩家吗。
你不信邪。
下一秒。
他说：“你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你皱着眉：“你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你们俩同时开口。
你愣住，他却毫不意外，只是静静看着你。你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你：“……”
竟然真让他蒙对了。
其实沈暮色话语的重音都和你一致，可见这绝对不是蒙的。但是你不想承认是他赢了，这让你觉得有些丢人。
你不说话了，冷下脸跟他较劲。
虽然这样做隐隐约约有种自己玩不起的耍赖感，让你有点羞耻……等等，你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
错误的明明是他！
你只是想让他走回正道而已！
是的！你没有错！你这是站在道德制高点跟他较劲！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好。
这么一想，你就坦然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