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粘稠的光在我脚踝处汇聚、盘绕,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过脚背,缠住脚踝,沿着小腿一路攀升,像一条由光织就的、温驯的蛇。
不管他如何定义,我擅自将这种触碰,称之为——
邀请。
我一个翻身,半边身子压在了煌木身上。
煌木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我因焦灼而发烫的脸。
我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滚烫,湿漉漉,像这雨夜怎也晾不干的衣裳。
可他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清明,像深潭,像寒冰,像烧不化的、固执的石头。
“我还没和尾巴告别。”我说。
煌木没有动弹,只是操纵那些粘稠的仙力,轻轻地、试探性地往我体内探去,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每一次叩问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离别从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式。”煌木声音很低,带着既温柔又残忍的音调,“多数时候,离别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那我还有一句话,想带给尾巴,以及舒岸。”
煌木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烙在我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告诉他们——这不是离别。只要我在,他们便永远在。”
“……若你不在了呢?”
我笑了笑,把脸埋进煌木的颈窝。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意,可底下流淌的血是热的,一下一下,沉稳如鼓。
“这是你给我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照夜星永明——照夜,一定在。”
煌木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风也不再那么张狂。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先是试探着,紧接着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疼痛几乎同时到来。
我体内的仙力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然惊醒,从量海最深处翻涌上来,沿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缝,像涨潮的海水,像被点燃的油,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出,与煌木的金色仙力在皮肤下轰然相遇。
交融。
像两条分流了千万年的河流,终于在山脚汇合。
水花溅起,浪头翻滚,发出细碎、欢快、近乎哽咽的声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我的身体。
疼痛令我本能地攥紧了煌木的衣衫。
仙力聚成的热流在体内奔涌,仙力抽离又像吸铁石一般拖拽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肌肤骨骼,仿佛下一刻,我就会被这股强大的牵引力从内部撕裂、碾碎,化成一蓬金色的尘埃。
共鸣是强者对弱者的剥离、压制。
这种感觉从未像此时此刻如此具象。
可我回忆着过往——我与小青、与钩星的共鸣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我仰起脸,望着这个专注得没有一丝迷惘和沉沦的男人。
他也许不是无情。
他只是太过执着。漫长而破碎的生命里,他无暇享受,无处倾诉,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他不敢弯一下腰,不敢回头看,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真正走进来。
可悲的人儿呐。
如太阳一般耀眼。
又如太阳一般孤独。
我贴上了煌木的嘴唇。与他像被雨打湿的花瓣,在风中偶然碰在了一起,瑟瑟凉凉,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你再怎否认、伪装,”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都骗不过我的眼睛。你说那五十年你没有记忆,不要紧。我记得。终有一天,你会想起。”
煌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仙力抽离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轻轻咬了一下煌木的下唇,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他伸出手。
这是我全部的勇气了。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都进行到这里了,他拒绝我的可能性,已很低了吧?
爱欲被“利用”包裹、遮掩。
如此一来,不需拒绝、不必逃跑,亦不会满面窘迫、一身狼狈。
温热的舌尖试探着扫过我的虎牙,像一尾怯生生的鱼,犹豫了一下,然后向更深处探去。
煌木翻身将我压住,死死地箍在怀里。
双重疼痛——身体被抽离的痛,和他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将我揉碎的力道——令我们在那片绚烂的金色光芒中,同时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更多的仙力被引了出来。
每抽离一缕,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酸涩、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那片浓稠灼热的量海——剥裂了尾巴之后,那里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青涩的莲子,孤零零地悬浮着,牵引维持着整片沸腾的海洋。
一瞬间,我的脑袋变得空空荡荡。
我甚至有些记不起阿爹将小青捡回来的那个傍晚,夕阳是什么颜色。
想不起钩星说我“又呆又傻”时,是笑还是叹息。
想不起舒岸与小兔奔赴死亡的那一瞬,夹杂着血雨的风有没有为他们送行。
想不起与尾巴同使开山劈海剑时的愤怒,那股从心脏烧到喉咙的热。
也想不起与小初共行于漫漫记忆之海时,他偷偷微笑过多少次。
“照夜。从今天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任何危险,都很可能伤害到你。”
我低低“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煌木怀里,往那一片温暖、还在微微发着金光的胸膛里蹭了蹭。
“那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有人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耳垂。湿漉漉,像雨夜檐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回应——
“嗯。生死相随。”
我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什么小酒拿下,凡事还得靠自己。
改日我写一本《烈郎怕女缠:死磕到底之七十二计》,怕是也要抢手到三界脱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