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这究竟是什么怪物?”灵枢死死拉着我的胳膊,恐惧令她战栗不止,“我刚进月下州,便发觉这怪物对仙力异常敏感。故而这么久以来,我丝毫不敢凝炼仙力。若非这小蛇夜夜替我站岗,我怕是也在睡梦中便着了道了。”
胖嘟嘟昂起脑袋,嘶嘶了两声,随后又躲进了灵枢的袖子里。
“走吧。去看看这怪物的真身,究竟是谁。”
棠梨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青紫色的雷霆簇从殿顶、檐角、窗棂之间密密麻麻地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一层裹着一层,织成了一只倒扣的、巨大的巢穴。
那些光丝有序,像蜘蛛织网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紧。每一根都绷得死紧,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极密的嗡嗡声。
殿门已被彻底封死,窗棂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
整座宫殿像一只被丝线缠死的茧,静静地卧在废墟的中央,等着里面的东西破壳而出。
越往里走,眼前的场景便愈发摄人心魄。
密密麻麻的尸群。
不,不能叫作尸体。是皮。一张一张完整的人皮,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被脱下来的衣裳。
五官还依稀可辨——睁着的眼,张着的嘴,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可皮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血肉、骨骼、内脏,全部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
皮面上覆着一层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雷霆的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灵枢被眼前这一切恶心得不停地干呕。
胖嘟嘟,还有我头上的尾巴,亦是如此。
我来不及吐,便被殿堂最深处、地面裂开的一个巨大洞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大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硬生生顶穿。碎石散落了一地,有些还连着断裂的地砖,像一排被掰断的牙齿。
洞深不见底,幽暗的青紫色光芒从下面透上来,一明一灭,那光芒每一次亮起,都能听见一声沉闷的、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是心跳。是鼓,是锤,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整片大地当作胸腔。
那声音从洞底传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雷霆簇,穿过那些薄如蝉翼的人皮,穿过整座被掏空的宫殿,震得梁上的浊雨簌簌地往下落。
“我的宝贝!”灵枢猛地扑向一丛雷霆簇,震惊地蹲下身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只见梦池灵镜——那一面平平无奇的铜镜——正卡在洞口边缘的一丛雷霆鞭毛之中,已然皴裂。
碎片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光,像是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某个人梦里的最后一帧画面。
镜框扭曲变形,边缘沾着与那些人皮上同样的黏液,在雷霆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色彩。
这面能编织三界众生美梦的灵镜,此刻,自己却像是做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照夜。这怪物……好像吐了。”尾巴干呕了两声,紧紧贴着我的耳畔,“吃多了么?”
确实。保育员二吐了。那些未消化的皮囊,随着鞭毛簇,以及这些黏液的块状物,一同被吐了出来。
“尾巴。保育员二……可能怀孕了。她孕吐了。”我艰难地压下翻涌的胃海,轻轻按住灵枢瘦弱的肩头,低声道,“来吧,解梦大师。为这些早已死去的生命,编织最后一场美梦。”
“诶?”
灵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尾巴裹住了。
源源不断的金色仙力瞬间充满了她的身躯。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
胖嘟嘟那绝缘的躯体,成为了探向被雷霆截断的最后一寸路的引线。
灵镜在灵枢注入仙力之后,发出了璀璨的光。
永恒的光啊,请洞穿黑暗,给予那些死去的生灵,以最后一丝温柔——
雷霆携带着梦,再次镇定了所有的生灵。
无数哀嚎、尖叫、杀戮,都暂停了。像是被时间禁锢在了原地。
就连灵枢与胖嘟嘟,都被雷霆镇定了下来。
“走,尾巴。宰了保育员二!”我抓起尾巴,奔向了那个洞口。
借着尾巴的光,我终于看清了。
那团东西,就蜷在洞底。
远远看去,那东西像一颗被剥了壳、还在搏动的内脏。青紫色的光从它半透明的表皮下面透出来,明明灭灭,与那咚咚的心跳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它表皮被撑得极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这是——胎动。
我震惊地望着这怪物的卵,喃喃道:“天,尾巴,这怪物找了个母体,把自己生出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忽然变了节奏。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洞底抡起巨锤,狠狠砸向大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青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亮到刺眼。然后——
尾巴猛地裹住我,翻身躲到了角落。晶盾与光茧同时张开。
我逆着光看去,一颗心顷刻间悬到了嗓子眼。
那潜伏于地底的卵,浮了上来。
继而,壳裂了。
一只苍白的、湿漉漉的手从裂缝里猛地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泛着青紫色的电光。
那只手攥住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撕——像撕一块湿透的纸——整个肉瘤的上半截,被掀开了!
液体从裂口处倾泻而出。
浑浊黏稠带着腥甜的液体裹着碎膜与细小的残片,哗啦啦地灌进洞底。
液体里,一个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湿的。皮肤苍白得像泡了太久的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与肩颈上,皮肤下是青紫色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纹路。
她的脸,像是随意模仿人类捏塑出来的。
五官是人的,比例却不太对。眼睛太大,嘴唇太薄,颧骨太高,像照着人的样子捏出来的东西,却在最后一步失去了耐心。
“啊。真是恶心的野猴子,皮肉臭得令人作呕。”那女子缓缓看向我,咧开嘴,模拟出一个瘆人的微笑,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同样泛着青光的牙齿,“该死的畜生,将这污染源到处摆放。烂习惯,跟从前一样。”
尾巴贴着我的耳畔低声道:“照夜,谨慎。她的鞭毛簇遍布太广。一次消灭不了,便贻害无穷。”
“嗯,我知道。渊寂说我体内的仙力附着力太差。”
“换言之,虽有剧毒,但经过一段时间——亦可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