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从尾巴身上炸开时,我以为是太阳碎了。
他从我掌心往上蹿,每一缕光都是一柄剑,每一柄剑都在咆哮。
光与热同时涌出,灼得我掌心的皮肉嗞嗞作响,像握着一块刚从熔炉里钳出的铁。
我几乎握不住他。
那柄巨剑在我手中疯狂地颤动、膨胀、挣扎,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拼了命地要挣脱一切束缚。
他在愤怒。我知道,是那挣扎了三千多年的生命,在愤怒。
三千多年,他日日夜夜听着那些被当作燃料的亿万生命的心跳与梦呓;他记得每一滴被抽走的血,记得每一声被压下去的哭喊,记得那些死去的、连挣扎都来不及的无数魂灵。
三千年。无法再忍了,哪怕他只是一道纯粹的光。
光剑还在膨胀。从我掌心延伸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头,从我一个人的愤怒,膨胀成一片足以照亮整片废墟的炽白。
尾巴的声音与我的声音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嘶吼,哪个是我的呐喊。
“开山——劈海剑!!!”
光刃劈下去的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道白。
它切开了雨幕,切开了噼啪作响的雷霆电网,切开了那些密密麻麻从天垂降的触手。
被光刃掠过之处,是焚灭,是彻底的死亡与净化。
光刃的锋芒继续向前。劈开了这座腐臭的皇宫,劈开了大地,劈开了那条被雷骑拱卫的前路。
地面在光刃之下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裂缝向远处疯狂延伸。
无数雷霆挣扎着从地底长了出来,却在接触到那道光的那一刻——哀嚎着死去。
无数雷骑扑涌而来。而躲在他们身后负责指挥的那张脸,已满是鲜血,吓得动弹不得。
“可恶的狗东西!”灵枢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她操起胖嘟嘟,极速越过了那无数化作傀儡的雷骑,直奔幻鹊而去。
幻鹊几乎是用尽了这一生全部的勇气,嘶吼出声:“青莲——开——”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那巨大的青莲盛开了。
花从雷霆最密集的地方猛然炸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憋了太久,终于撕开了所有的束缚,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花瓣从青紫色的电光里探出,一片叠着一片,一重压着一重。
那壮观的青莲法器,像一座用雷光浇筑的宝塔,拔地而起,撑开了雨幕。
可惜啊。那只是一朵徒有其表的青莲。
灵枢踩着那朵巨大的青莲,轻易便接近了幻鹊。
她操起胖嘟嘟,瞪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狠狠挥向了那个头破血流、跪倒在地的男人。
就在此刻,天际之中,从月下州的外围,密密麻麻地射来了无数的盐弹。
仿佛要彻底将这怪物禁锢在此方天地之间,至死方休!
以人永不退缩的战意,为盾;
以人永不消逝的抗争,为剑——
直直钉入这怪物的躯壳深处——
为了活下去!!
幻鹊被硬化的胖嘟嘟打得晕头转向。他颤抖着望向灵枢,又望向我。
他有一瞬的呆滞,叫出了我的名字:“照……夜?是你?”
我举起尾巴凝成的光刃,缓步逼近幻鹊,低声道:“你永远都无法成为小青。小青,是那个宁愿熔炼自己、也要筑起结界的青莲。而你——甚至不知他的青莲法器不是花,而是会将万千邪佞嚼碎成渣的——绞肉机!”
光刃刺入了男人的胸膛,继而又将他碾作了尘埃。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那封尘在木匣里的真容,从此再无人知晓。
“我的天。我喜欢这个故事。被辜负的女侠,手刃了走上邪路的青梅竹马。”灵枢抹去额头的血,像是被彻底激起了战意,拽着我飞奔在空旷的皇宫之中,“走!咱们去宰了那个怪物,夺回我的法器!”
“照夜,看——”尾巴拖着我极速奔向前方,又忽而提醒我向后看去。
十身的虚象逐渐模糊。百目仍旧指挥着千手,一条条地扯烂那些雷霆簇。
而有一个玄黑的身影,已接近了那片泼洒着万千雷霆的云层,死死拽住了怪物的脐带。
那些被控制的青霄雷骑,以及异化的鉴察使,动作明显放缓了。
无数的盐弹黏着在雷霆簇的节点之上,极大地限制了保育员二的控制能力。
没时间观战了,我与灵枢一路突袭到了深宫之中。
这里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守卫,如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禁宫深处,紧闭的大门如同竹片一般,被灵枢一脚踹开。内里,是些尚还保持着冷静、正瑟瑟发抖的大臣们。
人界曾经的权力中枢,全部都在此处了。像一窝被踩烂了巢穴的蝼蚁,正等待着彻底的死亡。
而其中,有一抹浑身浴血的身影格外显眼。他像是在屠宰鸡鸭一般,握着匕首,挨个划开这些曾经是人、此刻却已是怪物的脖颈。
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幕诡异至极,直吓得灵枢脚步凝滞。
尾巴盘在我的头顶上,轻声道:“执念至深。怕是美梦也无法镇定。”
枝荣那麻木而又执着的背影,已来到了那端坐在高位的人君面前。
他只是抬起手臂,一刀便割断了对方的脖颈。
无声无息。新朝最后一个统治者,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普通的魔族手中。
我缓缓走近那个完成了心愿、正倚坐在皇位之下的身影。
枝荣血泪斑斑,匕首从掌心滑落,面容却显得格外平和。
“没想到,人君早已是一具干尸了。”灵枢打了个冷战,一脚踹开那只裹着一层面皮的头颅,捡起已卷了刃的匕首,缓缓蹲下身来。她盯着枝荣伤口里不断蠕动的青紫色雷霆鞭毛簇,低声道,“走好。无名英雄。”
没有任何反抗。枝荣只是闭上了眼,嘴角残留着一丝平静而又释然的笑意,像坠入了真正的美梦之中,坦然走向了死亡。
穿过前殿,偌大的皇宫愈发寂寥。像一座坟。
此时,浊雨如注,已将白日彻底染成了漆黑。
棠梨宫,皇后的居所。此刻,密密麻麻的雷霆簇已遍布各处,保护着自己的巢穴。
尾巴斩断了这些触须,引着我们一路向内,去往核心所在。
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尸体。
像是一头巨兽刚在自己的巢穴中,完成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进食。
越往深处,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
原本清丽古朴、开满了棠梨花的地方,此刻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