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直把她送到城南槐树胡同口。日头正好,初夏的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一地碎金。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大家子在门槛边等着。
“三姐!”秦珠扑进她怀里。
赵氏接过包裹,笑:“可算回来了,娘今日早起割了半斤前腿肉,正给你包荠菜饺子呢!”
一家人热热闹闹进了屋,灶间里水汽蒸腾,肉香和菜香扑面而来。
吃过饭,秦芜开始细细算账。
三十两工钱、五十两赏银、顾柏给的金花生,再加上这段时日家里摊子攒下的进项,白银碎镪在昏黄的油灯下,堆成了一座耀眼的小山。
秦珠熟练地拨动那把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抬起头兴奋道:“姐,加上咱们之前存的,还有这一个月摊子上进账的四两多,足有一百三十六两!”
赵氏和秦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脸上的喜色却压不住。
秦卓笑道:“阿芜真是厉害,比我们哥俩起早贪黑强多了。照这进项,能盘个小铺子了吧?”
满屋子目光都落在秦芜脸上。
她却摇了摇头,“先缓缓吧。祁公子早先替我算过盘店的账,少说都要一两百两。铺子开了张,哪能当天就客似云来?头一两个月若不旺,食材、房租、嚼用,样样都得拿银子垫着。再攒些吧,等一个位置、价钱都合适的,手里再留足周转,那时候开,才开得稳。”
赵氏点头:“阿芜说得是,稳当些好。”
秦卓胳膊肘捅了捅秦凡,挤眉弄眼地拖长调子:“哎我说 —— 祁公子怎的这么上心?连盘个铺子要多少银子,都替咱三妹算得门儿清?”
秦凡老实,愣了愣:“祁公子是好人,上回……”
“什么好人呐,大哥。满京城那么多跟他拿货的,怎不见他替旁人一个个算去?”
“就你耳朵长,嘴巴闲!”秦芜拿栗子砸他,“人家那是看在常供货的交情上提点一句,让你懂点规矩。你再瞎编排,明儿出摊那两桶卤水,你一个人挑去西市。”
秦卓身子一歪,灵巧地躲过,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捂着胳膊直冲秦凡喊冤:“娘,你看她!这还没当上大掌柜呢,脾气倒先长起来了,连二哥都敢打!”
秦芜还要打,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秦娘子在家吗?”
听声音竟是祁珏身边的小厮,祁青。
她一愣,忙理了理鬓发,起身开门:“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祁青手里提着个竹编小筐,筐上盖着润湿的青布,一掀开,里头满满一筐樱桃,颗颗通红饱满,还带着新摘的果柄。另一只手拎着个小纸包。
“我家公子让送来的。” 祁青笑道,“公子算着,娘子这两日就该从将军府出来了。今早南边刚到的头茬樱桃,行里还没开张卖,公子亲自挑了一筐顶好的,说给娘子接风,解解这一个月的乏。”
他把小纸包也递过来:“这是杨梅糖,给家里小娘子甜甜嘴。”
秦芜耳根悄悄热了,面上还端着:“费心了。替我谢过你家公子,就说东西我收下,改日再回礼。”
“哎!” 祁青应得脆,又嘴快补上一句,“娘子是不知道,这几日公子天天问账房今儿十几了、秦娘子是不是快出府了。这筐樱桃,真是他一个个亲手拣的......哎哟,铺里还等着,我先走啦!”
她端着筐回屋,刚跨进院门,就对上了堂屋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的秦卓。
“哟,头茬樱桃,行里还没卖,先紧着咱们三妹。甜,真甜 ,也不知是樱桃甜,还是……”
一颗樱桃砸他脑门上。
晚间,秦芜洗净樱桃,堆在粗瓷白盘里。
红莹莹的果子挨挨挤挤。颗颗绷得圆滚滚、透亮发光,果皮上还挂着细碎水珠,果柄带着一点新绿,瞧着便水灵。
她拣起一颗送进嘴里。
齿尖轻轻一磕,薄皮迸裂,饱满丰沛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清冽纯粹的甜里,压着一丝回甘的微酸,压下心口燥热。
秦芜倚到窗边,晚风裹着槐花的淡香拂进来。她随手翻着一本闲书,就这么一颗一颗,慢慢吃着。
若世间万物皆有味,那这便是初夏的味道。
......
初夏的风一吹,西市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生活按部就班。秦珠白日去蒙馆读书,她说如今裴铮已经成了馆里的坐馆先生,以后要长长久久教他们。
秦芜倒觉得合情合理。想来裴铮看开了,心境也豁达了,愿意入世感受一份人间烟火气。况且他学问扎实,乃是蒙童们的福气。
家里头,秦凡和秦卓还是各自干各自的营生。
一早一晚,包馄饨、下锅、收拾家什,多是母女俩操持。
卖的还是那些老款,鲜肉的、干贝鲜蘑鸡肉的,火候味道一日不松,生意本也稳稳当当。
变故出在五月里。
斜对门的空地上,新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挑着个“李记馄饨”的粗布幌子。
那摊主前阵子连着半个月天天来买秦芜的馄饨,蹲在角落里边吃边瞅,如今皮馅学了个五六成像,便自立门户,定价压了一文钱。
一文钱,在西市能买半个炊饼。来往的多是挑脚扛活的,最是实在,瞧着模样差不多又便宜,真有不少客人拐了过去。
头一日,秦芜没太在意,只当新开张图个新鲜。
第二日,那边客人越来越多。到第三日、第四日,连几个常来的熟面孔都坐去了对门。